聆沨

多年生留府长史

图书馆里发现前几天手残如我为合集写的标题,顺便还狂草一个ID,我要是会像子樱 @诸葛子樱 那样好好写字该多好。只可惜。。。“朕就是这样汉子”。
(腆着脸问)有小可爱(软妹萝莉御姐优先)想要这个合集名字的小纸片么,有机会面基时候免费相送(2333),大概也就cp @山期 赏脸拿一个,姬友 @加二1997 强行塞一个,总之亲友挽尊。
最后一个广告,第四张“方外志”是新合集,第一篇中篇写了一章了,然后放在哪里他竟然不会自动繁殖。嗯,若我没秃,江湖再见吧。

【痴人语】茫茫(《太平》番外记梗)

#又名《关于我少主公总是要磕脑袋而我总是要去接住这件事》

#全文6k+本来是为了写一个《痴人语·太平》里面一个欢脱梗的,结果扩展成了一篇暗暗含刀的文,梗是阿斗和雪的故事,见【痴人语】太平 

#主要是想写云妹,不幸夹杂太多你相。急就章,并不十分满意。无明显CP向(痴人语系列一向的恶习),主旨在修墓,香艳的腰是CP @山期 的腰,文末附一些说明供喷饭




(一)酒

蜀地女子的纤腰,怕是由于过于潮湿的气候而在湿气里浸透了后发软发轫,于是所有的刁难到头来都还在自己身上。刘禅看着眼前婀娜女子腰肢上的媚色,如酒水波痕潋滟,恍恍惚惚端起那腰间的酒盏,心甘情愿仰头喝下。


年岁愈大,话就愈多,被酒一泡,像是老木陈草的浸萃,半生甘苦,都溶在酒里,一杯复一杯,欣欣然斟给来人喝。刘禅这一生本无大波折亦无大志向,本是无可言,却偏巧周围所有人都有大波折大志向,就像是一个平凡说书人心里住着诸多不平凡的风流英雄,不吐便胸闷气紧。本是引以为傲的谈资,却终究成了难言的落寞与反抗,偏巧醴酒浇块垒,故人出心怀,于是就算耽于酒色,却越不想醉饮了。


哪里知道蜀女如此曼妙。他几乎要醉了,还思忖将事情推到宫伎身上。不到一个时辰前看舞姬在庭中起舞,广袖翩然似叆叇浓云出烟岫,纤足翻飞作雕漆弓弯如月半,两样心头好今天偏生少了兴趣,惯于流连声色的眼光越发挑剔,平日眸光轻轻一转台下女子容貌身段宠幸顺序已然了然于胸。


可今天偏生少兴趣。


百无聊赖直到乐声止息那一刻,中央的舞姬顶起柔韧的腰腹,呈一把横在地上的雕弓。侧看是季春多风时候弯折的细细柳枝,每一寸弧度都饱胀着春天新枝吹弹可破的旺盛生命水泽。正看却是宫女沐浴时候半推半就挂在厚檀香屏上的微微浆洗过的光洁绸衣,带着坚韧的力度,在最顶端处弯曲出圆满顺遂的弧度,将细嫩白皙的皮肤撑到连一丝褶皱也无。就在自以为是看到了和氏宝璧与隋侯之珠之时,偏巧最饱满的皮肤开始倾斜,中央一点旋涡,肚脐的暗色深陷,不期而遇的伤痛与不谋而合的魅惑,令人困惑而沉迷的那一点,是一片柔软明媚中捉摸不透的幽暗神秘,带着蛊惑与引诱,向里吮吸着已然迷幻的眸光。


于是刘禅走下台阶,着魔似的将尖底酒樽放到肚脐那一点里。


舞姬未动,酒盏里水色流转,全是刘禅失神的样子。


于是命每一舞姬都这般撑起腰来,若能稳稳立住一盏酒,昏惑的帝王就将其一饮而尽。


当赶来觐见的太子刘璿和刘谌将他扶回寝殿的时候,刘禅在塌前几乎要踉跄倒地,所幸扑到塌上,却挣扎坐起倚于塌旁屏风,朦胧半阖一双眼:“云叔呢?怎么不来扶我?”


刘璿不敢做声了,即便是谦和柔顺而少了几分明慧,却也明白帝王此刻最是喜怒无常的时候,老五刘谌却还小,出声唤道:“父皇?”


刘禅似乎才看到这一路扶他回来的儿子,竟显出平日里未曾见得的喜悦:“啊!谌儿!来,父皇给你讲旧事。”


刘璿背上忽然就有了寒意,像疾风呼啸而过的草地,汗毛根根倒立。他知道他醉了,喜怒无常的帝王开了尘封许久酿制多年的回忆的酒,不许人避开醒来后龙颜大怒的风险,不由得人不听。


“哎,璿儿也听啊……你们都只道赵将军两次救我于生死,其实……啊,嗝……三次呢……”


 

(二)雪

荆州初定的时候阿斗还小,偏偏失了母亲,臣下的家眷也不及跟来,小孩子就只能在官府里四处转悠,被诸位主簿和从事照看着。


“哎,主公的故乡——也就是小公子的故乡——涿郡那里,是会下雪的,雪下的很大,可以把你三叔的桃园变作梨园…”孙乾一手拿着笔修文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想些话应付小娃娃。阿斗是出生在江左的孩子,也没见过雪,这段话不仅涉及到了远而无终的故乡和一切传闻开始的桃园,还说起从未见过的雪,阿斗便睁大了眼睛:“雪?!”


按理说孙公祐这样好脾气又对孩子格外温和的人,下一步自然是该细细讲一讲桃园和雪的,可这一天偏巧刘备和诸葛亮外出巡境,张飞带兵去缴山匪,府里格外忙碌,孙乾话音未落就被简宪和叫走了。于是阿斗开始思考起雪来,却一片茫然,毕竟是未曾见过。父亲说万事不懂都可以请教先生,于是一个矮矮的小人窜出府去向营房找诸葛亮。


正走到半路却遇到带兵回来的张飞。张飞显然是打了胜仗,兴致格外高,昂扬的一嗓子就把在地上一边滚一边窜的刘禅叫住了:“阿斗可是来迎接你三叔凯旋啊?”说着就一手便把阿斗放上人高的战马坐好。


不,阿斗下意识想回答,可转念一想,这雪既然是下在三叔的院子里的,自然是三叔最清楚的。于是也就忘了二叔曾经警告过“事不决,从《春秋》,而不闻疑人”这类难懂的警告的话,欣欣然问道:“三叔!雪是什么啊?”


“血?”张飞反问一句,依旧牵着缰绳走在前面,不知道小孩子怎么忽然想看这腌臜东西,但实在是心情奇好,于是笑到:“好说!俺老张最是不缺血了!”


阿斗直到此刻还是很兴奋的,果然是三叔的院子,三叔果然不缺雪。


只见张飞回身用蛇矛从坐骑项上挑下一个挂着的袋子,朝天一扬:“看吧全是血,我可是一挑一个新斩的。”


纷纷扬扬带着血沫,几十个全是割下来的人的左耳朵。血洒在刘禅脸上,像灼烧的火,烫的他一下后仰倒去。


“……翼德将军诶,你怎就直接淋漓洒他一头……小孩子家哪里会问这种怕人物什嘛……”断断续续有人说话,分明是诉苦,却带着温和的拖音,似乎是孙公祐的声音。阿斗躺着,眼皮上有温暖的红色光晕流动飘摇,大概烛火明灭。


“我哪里知道!不一个音吗!他是大哥的儿子,大哥威武坚毅,半生杀伐……况且他才出生时候不也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吗?还怕血不成!”是了,塌都在随之颤抖,是三叔了。


“可……可少主公还是个小娃娃呀!”


“呵!大哥第一次拿双股剑,也不过才过弱冠!第一次杀人,看着黄巾军,我叫一声‘大哥!上了啊!就当杀猪!’,他也就低低应了一声便冲出去,那时候才多大点啊,我杀过猪,二哥杀过人,他却是第一次见血,不知道要避开大血脉只望气管挑,上去侧脖子就一砍,哗啦啦溅他一脸滚烫的血。我要掩护他回营,他也只是呆了一下,摇摇头,就又冲出去了……”阿斗不知怎的头皮发麻,四肢百骸像是现在湿冷阴暗的泥潭沼泽,黑暗里想要抓住什么,却越陷越深逐渐被吞没,最后只得毫无气力的躺着。三叔嗓音里带着上午滚烫的腥气,让他一下子又要背过气去。


“哎!你就别说了啊!这次要不是子龙正好堪堪赶回来——阿斗也是命大,每次赵将军都赶得来——接住了掉下马去的阿斗,别说昏到现在,怕是再起不来。你就别在屋外说这些再吓他了。”说话人语速很快,带着一股子不容人插嘴和辩驳的桀骜,是凤凰叔叔了。


“诸位守少主公一天,也是辛苦,现下也已夜深,不如回去休整睡眠,云会一直守在少主公屋外,直到主公和军师回来,云以性命立状,万保无虞。”


声音从窗棂旁传来,温润而坚毅,谦和恭顺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凛然,像是用山涧清泉冲散方才桎梏他的泥潭污秽,妄图挣扎的四肢被猛然灌注了心安,忽然就平静了,心里莫名的安定感让他再次感到身体的困倦酸痛,也不挣扎开眼,昏昏然又要坠入无知无觉。


“赵将军……辛苦……”啊,云叔。他想。云叔……


再次从浑然无觉回到现世,眼帘上的红光已然大盛,带着均匀灼热的温度,化开他双眼。


塌边跪着先生,衣衫上有褶皱与风尘,约莫是风尘仆仆一路赶回。眉眼低垂看着他伸在被外的手,不知在想什么。稍远一点是端坐案前的父亲,双手不住在腿上来回搓动,像是在洗一领永远洗不干净的衣衫。眼睛不住在窗外日光和塌侧先生身上来回流转,节奏正与手上相合,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神色。


“云叔……”他听到自己沙哑不成人声的吐字,像是锯一截朽烂的枯木,微弱的声音却似乎在空气中被无限放大,像是深山夜里野兽的嚎叫,几乎吓了两人一大跳。


“阿斗醒了?”先生几乎猛然抬眼,他再未看过先生有过此等鲁莽的动作,“子龙将军当日回城正好接下你,便在屋外连着守你两天两夜,水米未进,你父亲强命他回去休息去了。”


“先生……”不等诸葛亮说完,他又发出全听不出是自己嗓音的声响。这时候父亲直身跪起,先生回身端过一碗水,拿调羹盛了要喂他:“阿斗才醒,少说话,亮和主公都在呢。你黄婶给你熬了鸡汤软粥,等再清醒些便着人端来。先喝点水润着。”


在舔到一点清凉沁人后,他终于正常声音开口:“父亲。”


“叫了三声,小子才想起自己还有个爹!”刘备许是跪的久了,又或许是真的着了气,起身时候一踉跄,赶忙撑在先生肩膀,抬起头眼里隐隐血丝蜿蜒,却全然是关切神色。


他忽然惊讶一向坚毅稳重的父亲也会有看牛犊的老牛眼里的温柔。


于是先生不住的安慰缓和,说长安和洛阳的雪都很好,还说以后亲自带他去看。他嗫嚅说着自己绝绝然丢脸而恍惚不分明的记忆,任凭先生握住他冰凉的手,轻轻抚他头顶的碎发。


那天最后通知众人的奴仆才出院门赵云便进到屋里,到底是一直在院门外守着的。第一次违抗主公命令的将军难得窘迫的笑了,“若少主公……若有要事,直接吩咐于云,当会令主公和军师心安些。”不像父亲到底责骂他乱跑乱动乱言乱问,他始终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他笑,眸光温润,毫无几个日夜的疲惫焦虑与一场凶险之后的焦躁急切。三叔躲在二叔后面,提了几只上山打的野兔说是给他补身子。


“你要像大哥才好。大丈夫怕什么血。”三叔手上的兔子血迹被细细擦拭干净了的,可仍旧努着嘴不死心,在二叔斜睨的眼光中自以为小声的大声抱怨。


于是一屋子人都笑了,阿斗也笑,脸上红潮密密层层。


“要想天下太平,怎可能不见血。”诸葛亮移走遮住笑的白羽扇,直直望进他的眼里。“不过少主公放心,亮答应你,待天下太平,让少主公亲自去长安和洛阳看雪。”


阿斗其实想加上一句“我要你们陪我,一起。”然而屋里人都略微严肃的沉默了,带着倏忽间油然而生的坚定看着他和父亲。他住了嘴,安慰自己已经得了最大的许诺,哪能再要更多。


雪,他想。没关系的。只要大家一直这样,雪啊长安啊洛阳啊,都无妨无谓罢。

 



(三)诺  

“天佑父皇,是故有顺平侯忠贞卫主,百般相护,有惊无险,命大福大。”刘璿带着谨慎与小心,滴水不漏的回应君王讲完后探寻的目光。


刘禅看着他,比自己还要柔和的一张脸,颧骨和眉骨都隐隐平淡,整张脸像是从画像上撕下来立在脖子上。当日太子出生时候众人呆看着孩子等着赵直来。等赵直匆匆而来一眼之后转身而去不发一言,人心里“薄命相”三个篆书符文已经写成。


“呵。现今朝中,若你们二子,在乱军之中,又有谁来庇佑呢?”刘禅冷笑着,看着自己满口奉承的儿子。


刘璿只是不语,带着惶然与震颤,年岁不小的父子二人都明白,虽贵为帝王,可如今性命,早失却了银亮护心甲与温热体温的包庇,木然望着碎裂的银枪,暴露在骸骨荒原。


“朝中尚有忠贞之臣,父皇性命必然无虞。”刘谌喊出来,带着少年人的倔强,挺了挺比方才舞女宽不了几分的腰,“至于我,壮穆侯留下的《春秋》讲,国君死社稷。贵为王孙,治中行祀,乱时死国,不过如此而已。”


脸埋的更深了几分,冠上金簪开始晃动,带着自制而无能的颤抖。可怜的,刘禅想,怎么就和我一个样。谌儿倒是像他,只可惜不是他长孙。


于是他摆摆手放走两个可怜的孩子。独自躺在榻上。头顶承尘才换过,斑斓溢彩在千盏万盏明灭烛火里晃的人眼花。


不会了,不会再有人来陪我救我守我,更别说你们。他早就知道,他们许下的雪啊长安啊看他一生啊护他一世之类的诺言,随着说话的人离开,也就一笔作罢,从此孑然一身,兵燹里再找不到银亮与素白的影子。


璿儿小时候也喜欢赵云,坐在他身上拉他染雪的胡须。不过两三岁光景,脸上的薄命相越发明显,一双眼总带着惶然不安,说话也磕磕绊绊,连接起整个的不吉利。


“你救父皇,那我?”


“臣是翊将军,护陛下多年,自然也会继续护佑小殿下和你的弟弟们平安。就是现在再说七进七出,也是慨然以赴,只要小殿下还愿意老臣救护,只要……”他忽然就停下来,眼光望着正在听相父说请太子侍读和太师的事情的自己,明亮的眼眸里有了沉沉的雾色,他那么一瞬间未能听得相父的话。


“只要天肯假云以年。”赵云说,垂眸掩去水色。


第一次北伐沉闷归来,站在城楼上被秋风吹的拢紧锦衣,远远望着相父的车马,前面立着一位纯然银色的将军。白马银胄,素披银枪,长发高束,像是一盏盛在冠里的雪,素白的像他的名字。


云叔。他想。那个每次凯旋都纵马而来,横枪于万军阵前,高声报着歼敌杀贼的战果,几根墨色发丝随风在他英挺的鼻梁上擦过,眸光直直看着高大的父亲和其旁弱小的自己的俊朗将军,眼前这位被白牦披风压住的慷慨廉颇。


在他抢先出宫去将军府之前,老将军竟忽然亲自入宫。走进露寝庄严施礼,他鞋都没穿好就窜下台阶去,摇摇摆摆还是当年的孩子,可这次却没要云叔扶。赐坐之后他肚子里酝酿关于相父教他的国君慰问臣子的端庄言语,却忽然浑身如闪电霹雳而下。


赵云抢在他前面说。阿斗,云来看看你。


于是他呆立在缓缓跪坐的赵云面前,然后哗啦一声像是推倒的尚书台官文小山,他倒在老去的武将面前,仰头看他鬓角与唇边苍然的雪色。


“将军不耐卸甲风。”赵云说,一双手想要扶他,大概是年轻的皇帝日渐臃肿,竟没能扶起来,便自失的依旧化开一个温暖的笑,眉目间波痕蜿蜒,有含而未露的情绪沉淀在武将一生的威仪里。


那日赵云也无多言,坐不久便隐隐喘息沉重,他起身送他,方走完殿外御除,赵云出手轻推,意在不必远送,自己身体倒先颤抖起来,不是那时候腕动掌斩就能劈倒一人的生风雄威了。


“阿斗要听相父他们的话。”赵云慢慢走在前面,秋风吹面,词句也断续飘渺起来。刘禅早已觉此番觐见的不常,内心里涌动寒彻骨髓的不安,他一步一步缓缓跟着,像小时候一步一步蹒跚追随,伸出手去抓,从来抓不住武将决然的衣袂。


更何况这次前面的人再不会停下来反身等他赶来,温柔抱起他来。他心里慌乱想着这种压抑悲愁的光景父亲当如何宽慰,大抵要高唱汉高祖的《大风歌》,抚着云叔英挺的背脊,浩荡喊着“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可如今自己哽咽开口,“少壮几时兮奈老何……”,差点哭出汉武帝的《秋风辞》。


大抵是听到他的抽泣,赵云停下来,将背脊再次挺了挺,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平静的,最后一次对手足无措的帝王说:“阿斗,不要哭。”


外面风声更盛,彤云低压,冷的像是要下雪。


后来接到诸葛亮表文时候也是这般天气。风声汹涌,突进殿内,丞相的奏报展开是素雅整洁的绢面,自字迹清俊整洁,却分明不是相父的风流纵横。带着铮然倔强,“亮”这一字最后一勾提的像尖锐的铁蒺藜,全然不是他看惯的端凝俊朗。是姜维的字吧,大抵是记录相父的口述,依旧是惯常的前线战况,三军士气两川百姓,定平祁山还于长安之类,只是最后一贯的叮嘱多了许多,竟比他烂熟于心的《出师表》还长上几分。带着紧赶慢赶的匆忙和急切口吻,把关于自己与季汉所有琐碎的一切都讲了一遍。


相父怎么……忽然就……这般惦念。


冰凉的沼泽就逐渐漫上心来,带着窒息似的冷峻让人心悸。分明是云叔最后来见那时候相似的惶恐不安,指尖发凉,颤抖之下忽然摸到绢帛底部的开缝。


几乎是掏了几遍,熟于轻分宫女罗带的手指此刻抓不住里面的苍白细麻,带着独特的腕间淡淡墨味,是他惯常穿的深衣。从小看大的抄写经卷的熟悉字迹,全不是绢帛上那份持重冷静,带着颤抖乏力,“臣若不幸后事宜付蒋琬”,和亮字一样琬字最后一笔,竟然宛如流星陨落而去。没有落款,只有几点砸在面上的玄红色斑点,灼破了绢帛,直烧进他眼里。


他才忽然想起,相父用于掩住唇角浅笑——后来是咳嗽——的羽扇,不知何时从一贯的雪色换做了墨黑。


那场雪的闹剧之后,和云叔一样,战场归来总先换下沾血蒙尘的衣裳,换了素净的素色大氅赶来看他的先生,身上永远是山野的清香与细麻带墨的味道。卷宗不错一笔,上表整洁清俊,亮这一字是沉淀进血脉的温润端凝。那永远干净清朗容止温宁的先生,都交付在了背着众人从穿了多年的深衣袖口撕下的一缕素上颤颤巍巍带血和泪的一句话里。


建兴七年即使凉彻仍因一点光亮不肯寂灭的心,在最后一点明亮的温暖熄灭之时,彻底消失在茫茫一片雪色里。


刘禅睁开眼睛,将满目回忆驱散。所有的诺言唯余茫茫,当年事早教他明白,所有的承诺都无从说起,无以实现。从此他不再是被命运眷顾的孩子,生死攸关时候总有贵人相救,成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演义故事,英勇护主的将军与仰赖老臣的少主。


何况他们又怎么能知道,何来机缘巧合之下的刚好屡建奇功,不过是放心惦念没日没夜守卫之中等待多时的舍生相救而已。


“可你们俩,又有谁来救护呢。”


宫人却忽然尖声叫起来,落雪了。


 

(四)墓

昔者后主出蜀,方入祁山,旧时宫人报云成都兵祸,太子璿殁于乱军,尸骨无全无可葬处。先是时,北地王谌绝妻子于家庙,死国于昭烈灵前,殓以朽椁,亦未合礼。后主默然良久,张皇后以袖掩面,目后主,意厚葬二子。后主遂赐锦缎金玉,曰:“至锦屏山,以葺顺平侯墓。”众皆愕然,莫能知其意。

 


【后记】

1.腰肢

蜀地宫女纤细腰身是因为CP @山期 一组过于明教的cos,红妆美艳,我忽然对她露出的腰肢感到莫大兴趣,对肚脐产生更大兴趣,于是就很香艳的搞出来。

那么这段香艳的剧情是否有意义呢?有。首先阿斗喝醉一定有某种情形,不可能没事闷一瓶二锅头。所以一定是有节目的。第二,更重要的是,就想写出这么一种风格,阿斗在这里表现出的淫欲或者色欲,而后又全然很多小孩子似的的行为言语,形成一种巨大的矛盾和扭曲,这大概是我想偷懒塑造的扭曲阿斗。

2.主旨

主旨是为云妹修墓啊!暑假和CP去拜谒子龙墓,颓败坍圮,十分痛心,所以最后安排剧情让阿斗花钱修墓,希望真的可以修缮起来。当然,最后那段鬼怪的文字是我自己瞎掰的,不过文言乱七八糟诸君大概心里早就有数了。

3.关于两个小朋友

北地王刘谌我早就唏嘘良久,一直想写他一笔的,所以对不起的让他一语成谶,壮烈死国;而太子刘璿完全没有其父的好运被赵云从乱军之中用命抢出来,最后死在成都乱军之中,也是令我唏嘘不已。于是简略的写在这里。

4.人物

其实全篇想写子龙,于是就用救孩子来承载,emmmm.然后其实本来要欢脱全员,不知怎么就悲惨发刀了,呃,借了CP的腰,最后写多点她本命,也算合理,只是遗憾没有刻画好,以后还是放假写吧


最后的最后,感谢看到这里看完那么多废话的你。



神仙太太赐给我的关于“玄亮七夕刀糖战·刀组”[人间世·顾]的配图。

图的原文请戳这里!

会画画的太太都是世间瑰宝。然后世间少有的幸福的事情大概就是有可爱的基友吧。七夕快乐+1。嗯,满意的七夕。
@加二1997 

加二1997:

@聆沨 
给太太的七夕刀文送张贺图
亮亮的仙女式哭泣
顺便打卡百图斩

 

【七夕玄亮·刀组】顾

写在前面:

#隶属于人间世,故为【人间世】顾

#全文阅读量15k,玄亮多年初心,却总觉得自己写什么都全不可及,使得这次是第一次试手玄亮,或许有点刀,不觉得be

#我胡汉三今天也有配图了!感谢 亲友@加二1997太太的配图(请点击) 

#大概会觉得有《定军山夜雨》 的影子。嗯,那确实是我最爱的也是受影响最深的文,这篇文章也有几分借鉴意味。如果不幸仍旧被判定为抄袭,我会删文并道歉

#写这文的一个多星期全是在医院里守人的时候,夜深人静,听着点滴滴答与呼吸起落。心态和精力都很不好。有些地方浮夸到要命,有些地方交代不明或埋得太深,写到后面又情绪激动难以自持。还望诸君不吝指出。因为杂乱无章,看不懂的奇怪地方如果有闲心问我我会十分开心的认真解(狡)答(辩)

#最后感谢cp @山期 多次在我筋(靠)疲(实)力(不)竭(行)了的时候的鼓励与陪伴;感谢 @玄亮圈粮食主页 和一众优秀圈友,在我从未产过像样玄亮的情况下,给我机会参加这次超赞的活动。谢谢亲爱的你们大家


【人间世】顾


邱琼山过一寺,见四壁俱画西厢,曰:空门安得有此?僧曰:老僧从此悟禅。问:从何处悟?僧曰:老僧悟处在“临去秋波那一转”。               ----明·张岱《快园道古》

 


(一)书窗终日常相顾

“周郎顾曲,何郞顾影,三国两晋名士风流,全在‘顾’这一字。”


话还未了,侧旁马背上就纷纷颠簸出笑声来:“阙子痴人了!如今正赶着春闱,却只将那闲书来读!本就是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偏生道魏晋士人一顾!”众人笑了一阵,却又无言下来,心里都起了点嫉妒的意思。


“今番圣上广开恩科,便是要求贤访才,却不料被这痴人捡了便宜。”说话的穿一领素色直裰,马背上风尘仆仆,本就年长,更显疲态。


“李兄所言是了。即便寒窗十年不识俗世,可谁不知顾家痴人。平日里疯疯癫癫追前仿古,只看些三国魏略,怕连公羊谷梁也未通读过一回。这两番大考却不知得了什么神仙手笔,洋洋洒洒两篇策论,笔力雄奇思辨缜密,就是当朝首辅也难出其右。当真不是做了甚么手脚?”唤李兄的是一位白脸后生,一双眼从李兄身上散开,直瞟到看闲书那位身上去。


“二位兄台也只管胡言,当今圣上法律严明,诸位在场里也是知道的,便是蚊虫蚂蚱也飞将不进,更遑论舞弊大罪,怎生做得?依晚辈拙见,小子疯癫成性,不过是一时得了老天垂怜,给他一个名号,好宽慰他那苦命的老娘,会试不见得仍出策论,即便是了,无真才实学,也难比二位兄台才高八斗。”见二人侧首议论,另一个穿粗麻深衣的策马近前来。


“赵兄抬举了!如今圣朝初定,天下方平,正是需求贤士出策定邦,依不才愚见,这策论仍是要考的。”李姓书生作了一揖,接下话来。


“可晚生听说如今圣上寻祖,本是要寻到朱子那里的,只是后来未如此颁诏罢了,可见奥义还在经学,且正要自《朱子集注》中出。”


“谨言!这话听着,可犯大不敬了!圣上意思,是诸君可言可度的么?皆是有才学士,到时自有定夺,此番倒不便多言了。”几人一齐噤了声,末了又说几句奉承吉祥话,道什么“同年登科往后照拂”之类云云,又纵马错将开来,各自行着去了。


叫“阙子”本人的,却并不知道这许多,见众人三三两两,无可言者,便自顾自继续看手中闲书。阙子实则是其字阙之,姓顾,单名一个圆字。父母皆是乡下粗人,生了儿子欢喜的打紧,想着圆满二字最好,便叫了顾圆,心里只盼着一辈子平安圆满。可幸小子从小愿意读书,可往往天不遂人愿,读着读着就将《春秋繁露》换做了《世说新语》,只道魏晋风流,整日里在一众短褐犊鼻里一个人作大汉衣冠,口中孝武光武,自得其乐。这却苦了他早寡的老娘,望着院里养蚕织丝的一株老桑树,蓊郁如车盖,还巴巴以为自家小子真有贵人命。眼看就将而立,疯样自然讨不得媳妇,功业也一事无成。他老娘本也不做他想,偏巧县学童试,便死马当作活马医,将他塞进县学,想他虽读的不是圣贤书,字也是会识会写,万一老天作美考上生员,也算有面目去见早年饥荒时饿死的他老子了。


岂料此番一去,成了大事,一篇策论写的直叫学政瞠目结舌,直接点了生员,发榜知道是顾圆的对策,直接背过气去。一时间十里八乡皆口耳相传,神乎其神,他老娘也大喜过望,陡然增添了无尽信念,逆着众人的嗤笑嫉妒,收拾家中细软,竟叫他继续赴乡试去。


本不过是痴人和痴娘的一出自我满足的闹剧,万料不及的是乡试之后,喜中桂榜头名。依旧一篇策论,洞若观火言辞敏锐,当真是乡里几十年第一。最绝的是卷上虽用的是礼部定下的小楷,却分明是八分书的气度,就算摹的是欧阳询的帖子,也见不得如此纯熟精湛的隶书气概。于是震惊四座教人眼热的新奇故事,主角诨名从“痴人阙子”换做了“八分解元”。


眼下这八分解元顾阙之,却丝毫没有金榜题名的热切期盼。年岁尚幼时候沉迷三国旧事,偷偷把四书五经买了,换一本《三国志》来读。也生出些美人名将不见白头,末路英雄慷慨悲歌的喟叹,却始终觉得,自己与卷中诸人,都有几分相熟。呼姓称字,旧事新闻,都是唇齿所熟稔的,读进眼里,却是心海里故事重提。隐隐觉得如午夜梦阑,将醒未醒的混沌之中,似在何处得见得闻,可终究是恍惚梦幻的几个影子,教人看不真切。其中更有几个,读来片刻恍惚失神,不觉好笑,甚至算不得异世通梦恨不同生。大约是自村头说书的先生听得一二吧,他自我解释,却不记得自己何时出过自家院门。


所以接连上榜,全不是他所想。因想孝字为先,不忍弗了老母的痴痴期望,便到底无奈坐在了考场狭小憋闷的小隔间来。看着文题想了半日,只想将学政拖出去挂在村外河边大柳树上,好用杨花塞成袄子。又窘又恼而束手无策,便趴在案上睡着了。等收卷人从他脸下拖出考卷,只见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他暗暗吃惊,却只当做梦,摇摇晃晃回家喝粥去了。


接下来几日更是宛如梦中,中了的消息和十里八乡尚能走路的村民都蹿进自家家门,一众学生问他策论妙法,他支支吾吾憋红了脸,说是仿的《隆中对》,不料众人豁然开朗,皆说他的策论有诸葛武侯的大开阖。他自己也不知写了些什么,只好拱手道一个“过奖”。直到坐在乡试的小隔间里,脑子里依旧是乡里乡亲目瞪口呆越传越神的各种乡野趣闻。再一看文题,真真有了将所有布政使都挂在皇宫前御柳上满满当当一排袄子的想法。于是不出所料的又睡了,不出所料的被人从滴答口水下抽出一张笔力雄健的答卷,不出所料毫无自知的中了解元。


恍惚之后是从被差点因喜事惊到晕厥的老母的手里接过盘缠,骑上县太爷殷勤凑钱买来的高头大马,从自家大桑树的欢送会上出发,随着一众老于考场的皓首穷经老秀才,莫名其妙的赶春闱去了。


其实说顾阙之痴傻愚钝,也有冤枉之嫌疑。此人确乎沉迷两汉三国不问诸事,但心却是顶顶的纯良无害。村人耻笑挖苦,他仍对人宽容和善;虽多赖他老母顾应,但也最是孝顺老母;虽不勤四体不分五谷,仍知道节省勤俭为家里省口粮。路上众人三分轻蔑三分嫉妒的态度他大抵是有些微知晓,至少自己并不受人待见是不言自明。同赴会试的多结伴而行,宿于逆旅温书探讨,他既无书可温,又无钱可住,兼之受人非议嫉恨,便趁各位相互抬举奉承,离了大路向村野间行。


不期然离了大路,乡野间美景越发入眼。先一道崎岖山路,蜿蜒划过成畦麦田,孟春方至,农人唱和悠然,青苗随调子整齐爬上闲了一冬的田土,夕照下镀作金丝银线。复行半里,景色更幽,道旁嘉木秀华,葳蕤生光,再前行,渐入竹林,苍翠葱茏,枝叶繁茂,满眼皆是苍劲翠色,头顶竹树环合隐天蔽日,曦月不见。他暗想进入竹林七贤的所在,却遥闻水声溅溅,如佩环相鸣,如琴筝相和,再向前,泉出山中,泻出林间,叆叇生雾,如白云出岫;泠然成韵,似丝弦轻歌。本是为借宿,却不想寻胜探幽,贪双目秀色,反走至无人仙境,眼看暮色四合,顾阙之才自失起来,赶忙收了眼,直往前路而去。待走出竹林,眼前又是草木青青之状,悬泉瀑布彻底看的明了,随涧而下,隐隐约约参天枝叶间有飞檐斗拱,正架在林涧之上。顾阙之不禁大喜,纵马而前,近将来原是古庙一座,朴素端庄,虽年岁已久院墙斑驳,于落脚之地中,仍为上乘,于是拴马近前。  


院内极是清幽,并无人迹却还不见颓坯,曲径通幽,禅院花木深处有禅室一间,四壁皆白,可容坐卧,最是好住处。待他打整齐备,安顿下来,已是暮色苍茫。昏然欲眠,梦寐之前还是日间顾曲顾影的风致,恍惚也有清朗面目的风流之士,眼波一转,直望进他眼里,举手投足都几分熟稔,叫他半梦半醒真假难辨。如此混沌辗转至二更,夜间凉气渐渐浓了,四野无人,凄风阵阵,寒鸦鸣枝,屋里屋外都有了几分不可说的诡异气氛。他本欲将顾他之人看个仔细,便到底不愿清醒,可眼下情形,也不由得他了,也就睁眼四顾。见白壁之上是一道模糊黑影,刹那唬出冷汗一身,惊坐而起,定睛细看,原是月华在墙上拓下的剪影,阔额悬鼻,棱角分明,瘦削而高挑瘦削的样子,发冠高束,却并非常见的方巾,仿佛是纶巾一领,在融融月色中飘摇,本欲大呼有贼人,声音却生生卡在喉咙,出将不得了。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屋外人笑了:“贵人勿惊,在下并非歹人盗贼,只是来此一顾。”他听那声音,像极了白日间听得的山泉淙淙,冷静而自制,却有几分多年闲散的疏狂,轻轻一笑,泠然善音,他自己不觉就放松下来,只望着墙上淡色黑影,越觉是以写意水墨勾勒于宣纸上。


屋外人听他再无大动静,便继续开口:“在下此前,已见过贵人两次,今番第三次顾访贵人,还望贵人略施颜面,了却心事。”


顾阙之不去问那心事为何,却闻到屋外人山中草木的气息,仿佛是忽然的梦境相叠,他似梦还醒,说了一句仿佛听过许多遍的话来。


“何其幸也,得遇三顾。”

    

                      

(二)腰相印,不回顾

“何其幸也,得遇三顾。”


诸葛亮躺在中军帐里,听着模模糊糊的,是姜维低低的声音,却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回顾半百岁月。


诚然,这句话是诸葛亮常说的,可回望来路,却是诸葛亮生平第一次。他这辈子,遥望着长安与洛阳,在行进的路上一双手扶持过多少人,也粘上了更多人的血,逝去的人身影淡了,眼睛却还在幽冥间闪耀,望着他的后背唤着他的名字,让他越发脊背发凉。他停不下脚步,从健壮青年到踉跄老人,不过是一刻不停的前行前行,自始至终,他都拒绝反顾过往。


“取名为‘瞻’。”当他抱起老来所得的儿子,他想,你要继续向前走去,走完我未尽之路,永不回头。


前望茫茫,回顾苍苍,他诸葛孔明,绝不反顾。


儿时闯进母亲卧房,一众落泪的女眷惊叫着让他直管跑,勿回头。他跑至脱力,屋内难产的哭叫作为他关于母亲最后的回忆,在他向前奔逃中呼啸而逝。后来在徐州一片血海汪洋中,仆从惊叫着让他别回头,一声快跑还未来得及,他背上湿热一片,他无法骗自己那是疯跑时候的大汗淋漓。


回顾什么呢,还顾望旧乡,可故乡琅琊不过颓败老宅外的荒冢萋萋,自己在岁月里流落成长,把隆中当做暂时蛰伏的栖居,最终也不过从荆州到白帝,从成都到渭南。想过将从未到过的长安作为今生埋骨之处,却终究注定是只可望而不可顾的远方。半百岁月,来路无踪,本就无处可顾。


大抵回顾也不过是依依不舍的强行挽留,可他这一生,甫一提笔就是决绝的起势,必然要走太久太远,必然会走太沉太累,用尽半生躬身实践一个天下与一句承诺,谁不怨他无情,却不得不将一切惦念怀想不忍愧怍抛诸脑后,像一个盲眼行人不顾一切奋然前行,征程漫漫,求索修远,本就无机可顾。


前无可望,后无可见,无法顾亦无可顾了啊。


可现如今,在五十四岁的病榻上,他第一次有了勇气与时间,深深一顾。他一路望去,目光所及,遇见了瞻儿与阿斗堪堪期待的眸子和月英倚门无言的泪痕;望进幼常炽热锋芒的眼眸和季常温和驯良的眉目;触及孝直的狷介狠厉与士元的傲然疏狂;穿过无数死去之人怨毒狰狞的斜睨的眼神和军士百姓信仰希冀的眸光……他回顾良久,所有萍水相逢擦肩而过抑或相交甚笃与子同袍之人的眼光都与他重逢又错过,这些年一派冷静平和所欠下的疼痛伤怀在这一刻全然补齐,最终繁复变换的画面陡然停止,立着最后一个人,静静站在岁月的尽头,衬着白帝城的无尽夜色,带着最深刻的回忆色彩,微长的双手笼在朱红色广袖里面,看得见他圆润的耳朵和平顺的胡须,却望不见他的眼——似乎是故意的微偏开头,生生避过,永不可及。


诸葛亮忽然明白,此生留下的两样遗憾,竟都是与主公有关。


所诺不效,所顾不及。


他永远记得鲁子敬来的那日晚上,主公急急冲进府里换一身干净衣服,他才想起原来自长坂坡逃至江夏,还未曾合过眼。席上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决定两派人物的合力,一领白衣的渡江,从此这烽烟兵燹的百年摆脱“汉末”的称呼,留下“三国”的汗青。宴后他只身赴吴,去完成这个时代最辉煌绚烂的一场战争。


当时夜色很好,正是既望,一轮满月当空,清晖直下,被风吹散在江面,流波潋滟,月华浮动,直到整个江岸夜色都微微荡漾开来。他一人走在最前面,听见身后主公和子敬的商谈,塌上策与隆中对相见恨晚,他听主公的语气是收敛不及的踌躇满志。待走上船坞,脚底木板吱嘎颤抖,他分辨出身后主公沉稳的脚步,蓦然对江东之行又多了许多心安与坦然。隐约间他希望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他的脚步踏着主公的脚步,随着起落与颤抖,从此踏平乱世慨然向前。可最终还是到了船前,舢板兀自颤抖,像是被夜风吹动。主公和子敬在说最后的客套话,他想得出主公紧紧握住子敬双手的样子,而后祝告平安,主公脚步止了,子敬脚步次第而来,走过身边对他点头致意,意在留他君臣再语数言,自己先上船而去。夜里很静,他立在原地,听着风喧嚣低语,并不回头,只是默默等待着。


仿佛听得见主公双手在广袖里交叠纠缠的样子,是他一贯无措的举止。虽然是此前就反复商讨妥当,到了临别时刻,还觉得应当说点什么。他侧眼望着江水,潋滟之间是主公皱起来的身影,被水波推远又拉回,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轻轻荡着他的眼睛。于是主公开口:“孔明呐……此去东吴,路途遥远……格外小心,定要珍重……早日归来。”


归来,他听到这话,忽然从江面抬起眼来,目光触及无垠的墨色苍穹。内心在归这一字上反复咀嚼斟酌,竟然有了多年不知的况味,丝丝缕缕的藤蔓在心上千千相结,温柔的温度竟灼了他的心。他忽然就像那舢板,也被江风吹的颤抖起来,于是电光火石之间,是未曾想过全无自知的蓦然回头。


刘备却只是侧过脸去,并未向他方向看来,脸面上依旧平静温和,似乎前面的话都是无心的谰语,他望不见他的眼睛,第一次看不明白他的悲喜。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登船渡江,只是后来辗转反侧之时反反复复的想。隆重三顾情意之真,同食共寝相交之深,火烧新野性命相托,流亡长坂生死与共。不过数月之间,跨越时隔20年的光阴与乱世惯常的猜忌,他熟悉他温和而坚毅的眉眼,一次次望进真挚热切的眸光,手心传来紧紧相握的手令人心安的温度。他相信他对他毫无条件的信任与奉之为师的承诺,他相信他们定然是千古君臣鱼水佳话,他相信他是上天赐予他的命定君主,是他等待多年的相惜知音。


然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事他侧过脸去的冷静与木然避开的眼光。他不止一次想到所谓君王无情,汉武帝十余个丞相与汉高祖杀尽的名将。言语间分明是有不舍,可那一避恐怕是君王的自制,纵然有情真意切,依旧难比江山大业,君臣永远是君臣,重虽重矣,可他依旧是他大局上一枚棋子。他出山前未尝不明白如此道理,可放诸刘备身上,他到底是不安而伤怀的。他总想起,半夜打鼾之后会帮人掖被角的细致入微,深夜相商心领神会眉眼自明的会心默契。最后的最后,总归结在一张可以翻脸冷酷的脸上。


于是就在两种思虑间徘徊挣扎,舌灿朱莲力辩群儒的巧言书生,此刻却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于是一次次的离别,一次次的回顾,一次次的避过,一次次的辗转。


每次都最后总是自嘲做结,君臣本应如此,怎可为区区小事乱了心智。


“军师。”走在后面的赵云忽然出声,从宫殿出来的官道阒然无人,远远有狗吠,将寂寂然的初春夜空叫的更加寥廓。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走着,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都不因初升的月轮而向东方望去。赵云一声叫醒了他们之间酣睡着的沉默,于是诸葛亮站定,怔忪片刻后微微侧过脸来。


“果然军师是唯主公是顾,”赵云此时用主公相称,两人都有在心里微不可查的悄然一叹。“肯为云侧脸而待,已是荣幸。不过军师回眸一转,确是风流俊朗,世间无俦。”


诸葛亮没有如一般时候一样笑着推脱或者接下赵云的话去,只静静站着,想着方才劝谏无果退出大殿时候发乎内心的一顾与早已料到的一避。这一次刘备带着泪,唤着的却是关张二人的字。寒气随着月光悄悄浸透了蜀锦官服,四肢百骸都有了森然凉意。于是他看似随口问道:“亮听闻元直辞别时,主公望之良久,还命军士斫却树木,休要挡住他望其背影。”


“确有此事,主公几乎每人出征都是要望的,不过军师……”赵云眉峰在月色下一闪,皱出远山波折,劝慰话还未了,诸葛亮却又说下去。


“子龙不必挂怀,亮并无多意。主……陛下,陛下毕竟是吾等臣子的君王。”话既一出,两人都默然无言,不知是为了今夜的那了无用处的劝谏,还是为了这永不可知的解释。


当他最后一次离开他的成都,帝陵前久久拜祭,退出庙时候最后一次深深一顾,昏花老眼已然看不清他主公仁善坚毅的眉眼,却依旧知道塑像表情端宁肃穆,是当日祭天登基时候的神色,目光沉沉从容远望,直接避开了自己执着仰望的眸光。


长安与眸光,望北顾南,隔了渭水与君臣,今生今世,遥遥可望,触之不及。


不及,不及,他开口喃喃。听见似乎是姜维在哭喊着什么“定及长安”之类云云。他无暇去听了,只是恍惚间还在想他答应过他的长安和他千百次向他的回顾。


今世之愿,半生之执,他想,来世再圆罢。


 

(三)但令一顾重 

“今世之愿,半生之执,若未得以实现,便会将人化成孤魂一缕,留在世间了个念想。”他听着来人的话,开门将人延引进禅房,那人比他还要高寸许,月色中更显得清俊飘然。


“人生在世总有些痴想,封官加爵纵横九州之类,难不成都要留在世间实现吗?”顾阙之开了门就匆匆进屋搬弄桌椅方便款待,似是故意的回避,也未来及细看,只是听那人如此说,想的不是孤魂一缕,倒去想那念想去了。来人似乎能从他背对着他的微颦眉间读出所想,嘴角微挑,复接着说下去:“痴嗔妄念,鸿鹄之志,人死而灭,自然无实现之可能。倒是有人一生都不知自己所执不过小小心事。兹愿之小,就是孤魂野鬼之单薄也或可实现,而此念之执,仅仅这痴都可凝魂聚魄留鬼魂在阳间千年万年,直到了却心愿,便化蝶化萤,璀璨纷飞,为人间胜景。不过也有天不遂鬼愿,毕竟阴魂孱弱,无心无觉仿佛一个盛了痴念的破裂瓦当而已,世记忆逐渐流逝殆尽,最终将那心事也忘了,只要不愿做恶鬼干食人心魄的勾当,便也该魂飞魄散,随风而逝,黯然湮灭。”


似是故意的迟钝,直到此刻,顾阙之才肯定对方是鬼的事情,手中椅子一滑,在静谧的夜里敲出声响。几乎是不暇思索,他转过身去,出口便道:“先生慎言!子不语怪力乱神!”


“贵人此刻正是在语怪力乱神啊。”【注:此处“语”作“与……说话”讲】那人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带着几分苦笑直直望进他回首的眼里,是熟练已久的配合,刹那间熄灭了他眼底的震颤。


月华穿过窗棂与发梢,在禅房内缭绕徘徊,满室流光,溶泻在两人衣上,一人在椅上逆着月光抬首而望,一人呆立衬着暗影回身而顾,岁月一刀而下,将此刻的无声世界劈斩开来,明暗交接,阴阳相隔。


顾阙之尝到了这话里隐约的苦涩,他自失多言,微微生出些愧疚,就垂首大量来人。并非为人所熟知的书生狐妖的故事——荒郊野岭,古木深院,夜半来天明去的花与雾,摄人心魄的妖艳与愿荐枕席的娇媚,穷酸书生心甘情愿的一场春梦之后是冤屈可怜的牡丹花下鬼。来人高挑而清瘦,眉峰巍巍,绘万里江山俊秀,眼波沈沈,蕴天下四海渊深。鼻梁英挺,是未央宫前凤阙威仪;薄唇轻抿,乃赵昌笔下墨竹风骨。端端坐在桌旁,身着素底云纹玄袡鹤氅,发冠高束,系一领云水色飘然纶巾,全不是志怪故事里妖媚的恶鬼。


是怎样的一个人呐,他想。世间所有的明月清影与列宿参差都在他身边流转消融,浸透他素白衣衫与脉脉眼波。


“看先生衣着风流舒俊,似是魏晋衣冠,不知先生可是此间人士?”他局促之后将话一引,也正好是暗暗惊奇对方正是他所能想的最极致的魏晋风流。


“不,不是魏,也不是晋。是汉。是大汉遗黎。”月华在眉间覆上薄霜,此刻被他皱眉抖落,点点闪烁晶莹。


顾阙之第一次恨自己暗自模仿的清谈口才全然无用,在来人面前总是嘴拙到触人之伤,他也第一次发现原来风流魏晋名士,默然无言的神色也是动人心魄的伤怀。


“是我冒犯了。总之先生是千多年前的风流名士啊。”他在他对面坐下,一双手不知如何安放,“先生谈吐不凡,必定是当世大贤,不知如何称呼?”


眼前清冷淡泊的人却迟疑了,眼里闪烁的清光有了些困惑的阴影,“这许多年,在下的名姓,确乎不记得了。不过所谓称呼,恕在下失礼,听贵人叫‘先生’,却是十分心安。”


先生,他想,像是早知他的拜访,心里排演过千遍的称呼,不过刹那之间已然那般习惯熟悉。“那先生可知自己来自何方?又要去往何处?”


来人摇摇头,记忆的巨木被千年的时光蛀空腐朽,他只微眯了狭长的一双眼,断断续续捡拾回忆的碎叶。“在下似乎从南方来……来处有崇山峻岭嵚崟山路……却也算富饶安乐。”


“可先生口音,却又有北地官话的痕迹。”他看着他怀想不可知的远方,神色悠远,被清光衬的缥缈如望舒下凡。


“是……在下似想往北边去……并非故乡,只是总……应当去的……不过非要说去往何处,不过是前来寻得贵人而已。”他转过脸看他,顾阙之看见自己也被他盛在眼中,浸在斟满的月华水色里,恍惚间有了似曾相识的几分醉意。


“先生徘徊千年,这些事忘了也无妨罢。先生叫我‘贵人’,可当真是折煞了。我姓顾,单名一个圆字,表字阙之。”他似乎真是醉了,隔着桌子与生死,望着对面人浅笑的脸,自然而然就滔滔不绝讲起自己二十多年乏善可陈的人生来。他说他家境贫寒,只与老母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即使这样还有人因了门前一棵大桑树,非说他家风水好,有贵气。他说他偏爱三国魏晋,一心要自成风流,却也只能是邯郸学步鹦鹉学舌。他还说他胸无大志,了无仕途之意。


“那么先生的心事是因了千里马之恨?所以这般帮我科举作文,以图仕途得意?”他忽然想起了那两篇策论,于是问起他的心事来。


“非也,”来人望着虚空的月色,微微笑了。“在下一生遗憾颇多,可知遇尽才,实为在下一生最幸。至于策论,”他在静夜里笑出低低的鼻音,带着几分傲然与怀念。“在下依稀记得自己似是很会这些文章的,还为人对过一篇用了十来年才写就的策论。只是现在也没法作了,将来考试艰辛,只能贵人自谋高就。”


“我本也无荣华富贵之想。”顾阙之皱了眉,“当今圣上圣心难测,刑法最严而年俸最少,加之多疑多思,去年大案株连万余人,尚书侍郎不乏其间。且说那开国谋士刘伯温,也不知到底如何死的,”看来人眉头跟着一皱,便又解释道:“刘基刘伯温,虽被李善长抢了名位,到底是我朝第一功臣,有言道‘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此话足可见他的手段。不过我倒以为这话太过,”见来人忽然眼神闪烁,似乎在思索什么,他便继续道:“三分天下着实不妥,此言仿佛说诸葛武侯分裂天下宰割山河般穷兵黩武,实则分为一合,止戈为武,这才是武侯所求。”


来人听他如此说,继续低眉沉思,似是将要想起什么的样子,于是他便问当世可认识诸葛武侯。


“似乎很熟悉的名字,”来人皱着眉望着空中不知哪点明光,偏头沉吟良久,“却着实记不得了。”


“这么说,先生是蜀国人了。是了,先生方说南方……”话音未了,却被冷峻打断:“不是蜀,是大汉,是大汉遗黎。”


第二次再听见这话,顾阙之忽然就明了此人为何因一事之执徘徊至今。果真是天下第一执的人了。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全然不知,而“汉”这一字,岁月百年依旧刻痕宛然。是怎样的一种执念,将一个国号当做信仰,千百年后依旧为他喃喃如颂歌。故国故土是荡然无存,称蜀称汉也是史家之言,于是顾阙之也不便多言,看来人似是还在皱眉思索,便复又问道:“那先生此番助我于考场,不为了却功名心愿,又是为何?”


“啊,”来人听他之言,忽然抬头,流光一线自他发顶而过,“在下是看贵人拿着答卷困顿憋闷而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极了一位故人,便帮贵人略微写了一些,也算是圆了令堂‘圆满’的痴望。”


“先生口中故人,可还记得姓甚名谁?”


来人却摇摇头,“事到如今,在下脑中几乎空无一物,前尘往事,全然忘了。只记得此人信我如神明,敬我如恩师,若他遇事不决,总是唯我言是准性命相托。他又慈爱如兄长,宽厚如父辈,若我忧思反侧,总劝慰相伴默立身后令我安心。是高山流水的断曲绝弦,是相濡以沫的民间夫妻,是以命相续的宏愿共求。”


顾阙之头一遭听他讲这许多话,竟是关于个不知姓名的故人,他看他眼神有毫不遮掩的光,不知何故自己也似被深深触动,心潮澎湃眼含泪花,他怀疑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自己也曾有过这样一个人,将自己与他的命运融在一起,从此千山万水,也义无反顾走遍。


长久的沉默,月华也似凝滞成冰,悄然包藏热切汹涌。


 “我这‘阙之’二字,原也有个典故。算命师傅看了我的命格大为震颤,说我三生轮转,偏偏今生却可得几世未得的圆满,又恐月盈则阙,便赐字阙之。”沉默半晌,顾阙之怕他又陷落在思索里面出将不来,便随口说起闲话。


“几世未得的圆满。”来人低低重复,“贵人生生世世都是荣华富贵,顺遂无忧。”


这倒是顾阙之所惊讶的了。“先生何处此言?莫非是……”


“正是,”对面人屈了莹莹泛白的修长手指,轻轻在桌上抚摸,指尖划过之处是月色勾勒的天河蜿蜒。“贵人每一世在下都前来拜谒过,所以得知。”


“这一千来年,少说也有几十世,先生心事,仍未了却吗?”更何况,顾阙之暗自想到,方才说就算孤魂野鬼也得以完成的幽秘心事,怎会如此波折坎坷。


“是。”来人眸光暗淡了下来,侧过脸去看着空无一物的四面白壁。“每一世似自有定数,只可见贵人三面。多见贵人时乖命蹇,开始时候想来生生世世无穷无尽,后世自可完成,也就用这见面之机改了贵人多舛前途。后来想起心事未了,却全然不记得这许多了。最后到底是未得实现的。”


他不想他竟做出这等牺牲。本就是孤魂野鬼,阳间苟延残喘就只为一个一生不知的执念,一世百年只有三面之缘,可就为护他素不相识的诸多前世的周全喜乐,又是蹉跎消磨这千年岁月。“如此说来,今生之内,先生是最后一次见到我了?”


“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生生世世的你了。”来人忽然就换了“你”的称呼,抬了眼,月华水色就从他眼里满溢而出,在白玉般的脸上蜿蜒珠光一线,是流星破空的最后痕迹。“太久了,全忘了,这便就是要走了。以后生生世世都无法再看顾贵人襄助贵人了,还望贵人好自珍重。”


顾阙之这才发现来人从最初来时候的沉稳持重,愈发变得疏淡温宁,本是一片埋万事于心的不惑之年的端宁样子,后来却越发谈吐轻快多笑多言的未到而立的少年心性。身体却越发缥缈薄凉,桌上的手逐渐透明,就将化成一泓清泉,紫檀木桌的暗淡玄色像是涧底碎石,逐渐透进他纤长冰凉的手里。笑容逐渐在月光下融化,泛着莹莹的光,浑身的白衣越发灿烂,似将羽化归仙,化作一室流光而去。


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顾阙之体内焦灼沸腾,仿佛一箭呼啸而来,刺穿千年百年的蹉跎岁月,将生生世世的懊悔遗恨都挂在箭端,尖锐的刺穿身体,痛至骨髓间射进一颗心里去。


“不!”他灵魂的吼声撕心裂肺,“这一世,我不要避而不及。”于是他扑在桌上,想要拽住来人的手,却发现自己穿影而过,空留指尖的丝丝凉意。

“那么先生,”他泪便下了,“你既忘了心事,又当如何才可破了此执?”


“兴许是前世正是你对我有一生至幸的伯乐之恩,又或者我力竭不逮终负你所托,总之恐怕是亏欠于你。贵人可有什么心愿,兴许我了却你一个愿景,即便神形俱灭,也算是功德圆满。”


明月流光,斜穿朱户,却不谙屋内心事,只将两人都在一汪澄明月色里悬而不决。


“圆这一生,最慕魏晋风流,而先生实为我今生今世可以读得见得,唯一俊朗温宁,入我心中之人。”顾阙之就自阴影中起身,站进来人面前越发清冷的月色里,仿了汉宫大礼,深深一拜:“周郎顾曲,何郞顾影,不及先生十一。圆虽不才,愿得先生一顾。”


来人越发空灵缥缈,眼中看着他的动作有了惊讶的波光,唇上却勾了一丝难言的苦笑:“可在下这一生,本是从不反顾的啊。”

  

                                                                                       

(四)莫我肯顾

诸葛孔明,本是从不返顾的吧,刘备想,那样决绝到对自己都狠毒的人呐。


他就那样站在草庐前面,本来年轻而自信的脸上笑容逐渐淡了,神色起了淡淡的凝滞,是初秋叶上的薄霜。一道无形的壁挡在了身前,本来坚毅而冷静的脚步戛然而止。他低了头,纶巾顺着他脸上的棱角,划过他紧抿的薄唇,几乎微不可查,他微微侧过头去,半阖的眼睛看着的是身后草庐在溪水里的暗淡的影子。他看不见他的眉目,却明白那里面是一场无疾而终与自我牺牲的战争。终究诸葛亮并未反顾,抬起头来又是一派俊朗温和的面容:“均儿勿荒废田地,待我功成,即当归隐。”


那一刻,未来的君王有了迟疑。他不知道将这纤尘不染的年轻人拉进乱世的狂潮与暗流,是不是个错误。


就在昨日他还不过是个二十六七的山野青年,一席对策让自己今生第一次摆脱了手足无措无家可归的恐惧,他就坐在他亲手绘制的地图前,纵然宁静淡泊也掩盖不住身上呼之欲出的锐意风华。当他跪在自己身前,眼里纯澈平和,尚然是自己身后千顷万亩的翠竹碧波,但待自己跪下身来与他平平相望,他眼里流光溢彩,却从此就只装得下自己一个了。


就这么谈下去,从日昳后到人定初。在对方的话语里找到自己茫然无期的前途,从此生命紧紧相连,注定要将两个人的岁月合在一处,不断向着他们说好的远方走下去。隆中夜间静谧无声,初春的玉兰还未开遍,山月业已圆满。他最能理解他幼年的失祜与童年的流亡,感同身受的一起望向遥远的东岳山色与涿郡桃夭。他说起亲历过的徐州屠城,低低的声音里他想起当日在徐州看见一个孩子背上满是家奴被腰斩时候喷薄而出的鲜血,却咬着牙拼了命的向前跑,脸上坚毅的神色与他何其相似。他就坐在无边无际的月色之中,抱膝仰面,将月华斟满了一双清眸。


“主公,”他说,自沉沉夜色中起身。“亮的名与字都是日居月诸,愿得以燃尽,为主公临照下土。”说罢回身一顾。


半溪明月,满目流光。刘备醉在他眼中漫山遍野的澄澈月光里。


刹那之间他忘记了大汉忘记天下忘记君臣三顾忘记霸业千秋,只依着自己内心模糊的向往迎着他目光而去,从此满心不舍,只想教他在这清幽山水间长留下来。


他从此惧怕诸葛亮反顾的眸光,却在梦里一遍遍重温那光华灿烂的眼波一转。从此君王有了最隐秘的软肋,那是他的欢心之所在,也是他的逆鳞之所生,是他最千百次贪念的遥远梦靥。


于是在送鲁肃和孔明同赴江东的时候,他退却了。他看着孔明走在前面,广袖在江风中翻飞若蝶,似是随时准备乘风而去。他故意与鲁肃不停商谈,似乎一派和乐投入。可他最后仍旧不得不独自面对那个单薄的背影,他乱了阵脚,心里汩汩冒出诸多零碎的话来,断续颤抖着,被四面而来的江风吹的支离破碎,他看有一丝晚风正好卷起孔明一缕垂下的发丝,轻轻一荡红了他在月色下如蝉翼般的耳。于是纶巾飘动衣袖回转,他再一次反顾向他。


那一刻内心里破土而出的是发狂的呼号,他叫嚣着迎着他目光看去,然后留下他,留下来罢,让鲁肃叫孙小儿亲自来讲和结盟,又或者不如一辈子龟缩在江夏,他织一领蓑衣给他逍遥云水之间。最终结盟啊战争啊统统被他砸进涛涛江水,自己被打湿的酣畅淋漓。           

                  

可是。可是。太平天下,大汉君王。


于是他在最后一刻偏过头去,将眼睛紧紧锁在江面漾开的一个素色身影上。就像他侧头长久的望着草庐的倒影,他回顾他被江风吹的冷硬的脸,他前望他被江水推的颤抖的影。


直到他的船消失在江天相接的遥远一线,直到羲和驾浩荡腾龙从江尽头破空而出,他还是侧着头望着,以为他的望舒依旧留下残影于碧波万顷之上。


我将成为大汉的君王,鱼跃成龙,以所辅助之人的荣光作为对他的最高奖赏。我要他位极人臣,要他异姓封王,要他功成名就而永无兔死狗烹之恨。我要他承我一国,将我们的国家随了他的姓字,从此甘棠之声千年不灭。我要携他登上未央宫顶,要他常伴帝陵之侧,要他和我同庙合祀,要他与我的名字青史相伴,做永生永世千古君臣……


他在夜里辗转反侧,来来回回净是无边无际的乱象。他自以为是他自欺欺人,却终究一遍遍想着他水中的倒影,最后一转的失望神色,扎根心海,从此日夜滋长,永无宁日。


他确认此次盟会的意义非凡,此后隆中对里三分天下第一步,便从此而始,而这一步,非孔明不能。


他欺骗自己说孔明的善解人意,说两人的情意深重,说终究可以倾帝王之所有为他补偿。


他说,我是君王,他是臣子,最终能给的能要的,不过都是这个天下而已,余者无多。


可又如何不知道,唯我是顾的是怎样的依依深情,浮华名利又算什么补偿,一眼相望是怎样的挣扎与渴望,君臣天下又是何等荒唐的搪塞借口。


所以,他在破晓时候庄严道,下一次,我不发一言,只静静看他一眼。


然后下一次的分别他又是堪堪避之后的辗转到天明。


直到永安宫里,他灵魂浮在半空,恍惚看到自己躺在众人簇拥之中,孔明一人却在人群之外,踉跄蹀躞,向宫外去了。


他一直望着他,可他终已不顾。


此后好多年,他不得不承认,他确乎唯他是顾,他既不在,他也顾无可顾了。


直到建兴十二年,依旧是那样一个南国的春天,孔明从庙里起身,背着屋外阳光和煦春日迟迟,临别时候决绝一顾。


他老了,自己坐在塑像身后,看他青丝染雪,看他眉眼昏花;看他如冠玉的面庞平添褶皱,是夙兴夜寐在他脸上留下的粗粝划痕;看他似青松的身形苍然弯折,是家国天下在他身上压下的千钧重荷。


他再也不是隆中一对那个锐意锋芒的青年,离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望他反顾已然太远,梦里温习千万遍的月下一顾,倾下漫天的清辉流光,事到如今却已黯然尽散,全然不见。


他终于不再偏头避过,他与他遥遥相望,隔着生死阴阳,一生的执念在怅惘中也就此了结,出师队伍望见满成都的桃花都落了,春风里漫天花雨纷纷,璀璨光华。有桃花一朵落在他颤巍巍伸出的手,于是武乡侯眉间有了淡淡的波痕,愿主公佑我,定平长安。


在似梦还醒的醉意里,刘备最后一次想。愿来生治世相逢,蒙先生一顾,定随心相望,求先生为我一留。


 

(五)君臣相顾尽沾衣

“求先生为我破此一例。”顾阙之直起身来,望着他垂着的眸子。


“不……何来一顾之求。”


“先生既许我心愿,何以独不肯顾。莫非是有前尘伤怀,难言之隐?”


“不……”他斟酌着开口,眉痕已经开始淡了,是逐渐消散于水中的墨色,“我曾有故人,他……自有君王的气度慨然,也有人主的冷静自制。他御人无情,转身淡然。我似与他相知,却终不知他心中所想。总热切相望,却依旧转眼避开。终是……不及。”


他是他放眼四海志在四方的君王,是决然无情的无疾而终。


他是他是此生最大胆妄为而毫无羞愧的君亲无将,是永远遗恨自失又决然而行的缓追逸贼。


他是他永生永世都不可及的长安与故乡。


“不!”顾阙之脑子在沸腾喷涌,无数纷乱的影像冲进心头,是兵戈相见时候的横冲直撞,直到两败俱伤尸横遍野。有什么扎着心头的悬崖峭壁攀越而上,冲破千年万年的雪藏与封锁,就要把他夺回最初埋下着一切的那一个江边的月夜。


于是他嘶吼出声:“他是你的兄长与父辈,是命中注定的知音和继之以死的君王。他是你的陛下和人主,是冷眼避开的梦靥和看似无情的帝王。他是被你决然分割的两位故人,是你千年不朽的执着妄念。他却也是你永不可知的辗转反侧后悔遗恨的绝望之人,是你永久活在其中那个关于月下一顾的荒诞故梦的主人,是你口中几生几世富贵荣华顺遂无忧却生生世世都懊丧悔恨永无圆满的圆满之人。”


“说了这许多,我当走了。”来人听罢,并不言一辞,眉间浮上几分痛苦的神色,是记忆在逐渐回潮。脸上泪痕蜿蜒,却只看得见泪珠晶莹,不见白玉脸色。他长长一拜,是汉宫退朝时候的大礼,躬身后退后他决然转身,衣袖翻飞圆满,是青铜仙人的呈露盘。


顾阙之便直身跪下,对着他的背影将身体覆在他逐渐消失的影子上。“圆跪求先生为我一留!愿以我命,侍奉先生。”


他听见他的脚步似有似无,终于不见。心跳就此停止,他以为这又是最后一次无疾而终的轮回。


“圆虽多负先生,愿先生不计前嫌,回身一顾。”他惶然抬起身,地上影子已经散了,他只能看见月色中如水波般凝碧的暗流波纹。他最后一次颤抖出声,再次说出琢磨过千年万年,何其似曾相识的话来。


“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他轻轻的,依旧是这句话。


他只觉面上有衣袖临风飒踏的回转,扑面而来是山野悠远的清香。空旷月色中有两点虚空,他一眼望去,时隔千年,终于望上人间不见的秋波一转。是江河浩荡中的暗流回旋,是无穷无尽的眼波流转,是前世今生最后的反顾回眸。


“臣愿陛下,平安喜乐,福祚绵长。”


月光就在这终焉之时忽然大盛,月轮前所未有的纯然圆满,清辉朗然,将满地照的粲然若金镶银嵌,似乎是整个月宫燃尽千灯万盏,万事万物都浸在那个尚然明媚的隆中月光之中。


“亮的名与字都是日居月诸,愿得以燃尽,为主公临照下土。”


 

(六)连峰不许重回顾

邱琼山过一寺,见四壁俱画三国,曰:空门安得有此?僧曰:老僧从此悟禅。问:从何处悟?僧曰:老僧悟处在“临去秋波那一转”。

 

 

 

后记

【缘起】

脑洞就是张岱《快园古道》这一句啦


【彩蛋与说明】

1.这座破庙周边环境描写参照《新三国》三顾茅庐所见丞相隐居处

2.最后庙里,老年诸葛亮回身一顾是《新三国》里面的镜头

3.诸葛亮和刘备最后的对话是故意化用《三国演义》里三顾茅庐的原句

4.小标题都直接用的历代大佬的,很多事强行断章取义歪曲愿意

   书窗终日常相顾。——李之仪《蝶恋花》

   腰相印,不回顾。——刘克庄《贺新郎》

   但令一顾重。——卢照龄《刘生》

   莫我肯顾。——《诗经·硕鼠》

   君臣相顾尽沾衣。——白居易《长恨歌》

   连峰不许重回顾。——陈师道《蝶恋花》

5.顾圆顾阙之的生活年代大概是朱元璋的洪武年间(明史只知道一点点,大概有错误)

6.用的这句梗和禅院,也暗示了“破执”的意味

7.其实诸葛亮和刘备的执念本是一样,刘备后面踏入轮回后多了一样“留下他”,而且最后都是两个异景,说明其实都实现


【最后】

我向来以为,王子公主幸福生活不一定就是he,王子公主永世不见也不一定就是be。而上述两者又与刀和糖并无太大关联。he并非一定是糖,be也并非一定是刀。而说到刀,也并非一直习惯的五丈原与白帝城之类的名场面。我想之所以看至此处所有人都哭泣嚎啕,也是因为这之前的诸多事中,而不在这最后一刻。所以这篇文章开始,特别是结局,都是空而静的出奇,至于是刀是糖,诸位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最后的最后,深深感谢看至此处的你。


七夕刀糖战规则公开

看了对家,我默默放弃了本次文稿,开始筹划先写表白,当日再写长评。不过刀组大佬可以带带我,我还是不能放弃,拖大家后腿_(:_」∠)_

玄亮圈粮食主页:


8.17七夕刀糖战人员名单


糖组
1号  @江城落梅花                6:00
2号  @子妫                             8:00
3号  @遗忘之川                  10:00(画手)
4号  @宛在                           12:00
5号  @陆役冬至                   14:00
6号  @一笔青史定长安      16:00
刀组
1号  @聆沨                              7:00
2号  @诸葛子樱                      9:00
3号  @白晚川                       11:00(画手)
4号  @北辰蜀光众星拱卫      13:00
5号  @云水之间                     15:00
6号  @云潇·湘竹(忠武英高) 17:00


规则如下
刀组糖组同号为对家
三日内以组为单位计算总热度。
热度较低的组即判定为输
输的组,每个人给对家写三百字表白,文手给对家写千字长评,画手为对家画一张图
特殊注明:白总热度过高除以四处理







【痴人语】考据:《太平》一文中的三枚钱币真身

#脑洞文  【痴人语】太平  中三枚铜钱的实物来源干货补充,供广大亲朋好友可以用来开脑洞搞创作


写(可)在(以)前(略)面(过):

上学期因为上一个选修课要求写一个文物,就写了这三枚钱币:太平百钱,定平百钱,世平百钱。现在把当时一点不专业随手乱写的文物极简介绍放在这里,作为同人文里的干货补充

上海博物馆有一个专门的“钱币收藏馆”,十分有趣。进去看到这三枚,心惊于取这样的名号,看一眼介绍,好吧,三国蜀。几乎当场落泪。接着看了一圈,发现琳琅满目里都是中规中矩的字眼,只有这几枚取了这么执念的名字。果真是我季汉。

一直心里难以平静。是谁这么执着呢。不知为何就坚持认为一定是丞相才取的出来这样的名字。而先主登基时候的钱币,是一起定的吧。太平是属于他们和他们所有人的执着,也是他们想留给阿斗的东西。而世平和定平呢,分别是瞻儿和小甜姜的坚守。所以我把这三枚钱币分别交给了这三个人。

在长长的长长的一次次心惊又一次次搁笔后,有了这篇《太平》


照片手拍将就看看罢

正文(也许算是)干货如下:



孔方中的故国之思


向来以为故国之思只能付诸文人沾血和泪的笔端,却不想,在眼前几枚君子不齿的阿堵上分明传来关于故国最执着的怀想。


眼前的太平百钱(金),承袭汉五铢的制式,标准圆形方孔钱。但相较后世的通宝甚至是三百余年前的上林三官五铢,做工都显粗疏,厚度不一去平整二字很远,边缘似乎未经精细打磨稍显粗糙。三枚太平百钱和一枚世平百钱尚且可以说基本做到大小与汉五铢一致,直径2.5里面,重量约3g,大者可达5~7g,而两枚后期太平白金尺寸就大小不一,小的一枚小巧轻薄,直径仅1.3厘米左右,重量远不到1g,无钱币的质感,甚至使人感觉脆弱易碎,钱币开孔位置有偏差,孔的尺寸更是大小不一,最小的甚至把钱币雕镂成细细一个环,上面“太平百金”四个篆字挤压的变形。加上古币历经千年沧桑,锈迹斑驳,时而缺损一块,时而锈凸一片,更使得钱币形状各异。正面篆书阳文寄廓直读为“太(世)百平钱(金)”,其中“太”字作篆书“大”字,居于上下的太平二字扁平厚重,位列左右的百钱二字修长高挑。存世稀少的世平百钱是唯一一枚采取羊角形写法刻出“百”字的,为难得的“羊角百”,背面是五个繁复的涌起浪花的水波纹路,穿上部有星点。两枚定平一百与之基本类似。


这三种钱币一个特点便是面值大,而尺寸不稳定,后期明显减料到出现写不下四个字只能写“太平”两字的情况。其实三国时期大面值钱币屡见不鲜,东吴的“大泉五百”到“大泉二千”算是极端。而季汉开始铸造直百大钱较早,《三国志-蜀书》记载刚入成都,军士争取府库中宝物以致军用不足,刘备听取刘巴建议,“铸直百钱,平诸物贾,令吏为官市”,铸造了一批以汉五铢为标准的重量尚且在10g的“直百五铢”,而太平百钱据推测应发行于章武元年,太平白金和其他两种钱币发行时间更晚。东汉末期到三国时代,社会混乱,经济更是一片萧条,经济基础相对雄厚的曹魏都无奈“钱废谷用”,偏安一隅仅占一州的季汉更是举步维艰国家用度“悉仰于锦”,加上诸葛亮六出祁山姜伯约九伐中原,年年征战和高达1/10的部队人口比例,虽诸葛亮采取屯田制建立锦官城维修都江堰,国家还是不得不通过制大面值钱币以及学习董卓减少钱币的原料致使通货膨胀来从民间敛取一些财富撑持岌岌可危的国家。


而另一个使人内心震动的是钱币的命名。从大气稳重的刀、铲和布,到后来刻有年号或者产地的方孔钱,一路看来,是朝代更迭下不同的产地和年代的阿堵,而忽然映入眼帘却是再没有的三个钱币深切的名字。


世平,太平,定平。


愿世间长太平,大汉定故疆。


整个展厅再没有这样的名字,这是怎样的一种对故国的执念,要书于在竹简绘于丝帛以致是小小一方铜钱之上?


是白帝城高帝王塌下无声泣涕的“继之以死”到出师遗表上慨然汉隶写就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雒城乱羽之下涅槃的凤凰?是不肯称蜀傲然写下的《季汉辅臣赞》?是剑阁苦守依然写着“社稷危而后安,日月幽而复明”?是一种信仰,让所有人倾尽半生年华去复兴失落的王朝,他们的,大汉。


忽想起和钱币制度一样承袭大汉的官阶制度,由于季汉人才凋敝,难以凑够和养活一班大臣,官职有所简化,亦有自定的新官阶。而平北将军马岱,镇东将军赵云,这样的官名,依然是深刻执念,平定四方,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蜀道蜿蜒,蜀山嵚崟,以一州之力敌天下之大,难矣。一个国家把一个逝去的朝代作为自己的国号,一群人把兴复一个不复存在的时代作为自己一生追求,最后化成小小铜钱上刻下的最深切的期望。


而这样的执着在民间流传开散,也会成为民间质朴的关于故国的怀念。最是仓皇辞庙日是属于帝王的故国之思,魂兮归来哀江南是属于文人的故国之思,沉重而哀恸,却离普天之下的万千百姓或许都太远。普通人的故国之思,或许就是唯将旧物表深情。入晋以后峨冠博带,名士风流,整理魏晋衣冠时,鹤氅广袖间跌出一枚小小铜钱,落在地上清脆微响,宛如佩环轻鸣,怔仲之间细看,薄薄一片锈铁,篆书“太平百钱”风骨尚在,此间却早不是章武延熙。


同样凝视着锈迹斑驳的季汉遗物的那双眼,会像千年后徜徉博物馆中来去的游人一般,忽的落下泪来。


穿过小小的一方小孔看去,看到的不仅是乱世倾覆中经济的崩溃,看到的不仅是偏安小国的艰难国运,更是忠贞之士执着的故国的信仰,是黎民百姓可以触及的故国的哀思,是千百年后的我们从六个风骨卓然的秦篆里所能感受的故国怀想。












【痴人语】太平

#终章,确实一开头就玄亮糖,但想吃糖的就这里吃就行了,因为这篇偏离航向的文章一开始的脑洞之一只是这个文物引发的玄亮糖而已,后来他自我学习成了这样。

#可爱到还想了解前面玄亮无关内容的小可爱们可以戳【太平·凭吊第四】,里面有更前文的链接

#写的时候情绪很激动,字句怕是难以保证了

#感觉有些交代的还是不够完整清楚。。。以后更加努力吧

#是五章里面最长一段,一章更比两章强

#最后番外蠢(带)萌(虐)预警,番外第一篇,关于云妹


(五)太平

夏日的书房很静,外面蝉鸣进不来,讲课的许先生也进不来。


没有人会觉得阿斗会进书房,所以书房成了最安全的地方。捉两只蚱蜢打架,在千堆万卷的书海里,反倒是最畅快的乐园。


所以当刘备进书房的时候,阿斗是猝不及防的。身体在彻底土崩瓦解之前最后做到的是先按住蚱蜢,再瘫倒在地,最后屏住呼吸。


然而刘备进来后并没有向书柜深处走来,反倒在窗前写字用的案台前坐了下来,一阵衣料摩擦和器物摩擦的轻微声响,有水滴落下的声音,阿斗知道这是在磨墨,而父亲并非前来捉拿自己。


于是终于想起自己应当呼吸,小心复小心的起身,恰巧整片简牍堆成的墙中有和他身高相近的一卷,怕是简宪和一边调侃自己一边卷的,松松的在中间留了一个较大的孔,正好将视线从孔里投出去,望见父亲认真的侧脸。


就在这时先生进来了。甫一进来就反身去关门,屋外的阳光被他徐徐挤成一道,从他整个俊朗的面庞都柔和泛光到英挺的鼻梁那流光一线。


“王上召亮至如此僻静所在,所为何事?”先生刚行了礼,就急急的问优哉游哉磨墨的父亲。


“孔明先坐,”父亲似乎是因为有先生都不知道的事情而露出小孩子般的得意神色,一边直起身给先生挪动位置,一边引着先生的手坐下,“孤是来求几个孔明的字。”


先生走到书案正前坐下,光透过窗棂浮在他眉间,眉眼就成绣娘用最细的金线细细勾勒的绣图了。可惜两道远山波折,是先生不解的微微皱眉。


“邀孔明来时为了十二个字,”父亲凝视先生的微皱的眉,于是先生的眉就被他目光熨烫平整一样舒展开来,“为三枚铜钱,”先生忽然坐直身子,目光明亮像是一刹那盛满了阳光,他第一次开口打断父亲:“王上终于决定……”父亲就笑了,转身拿起笔来直直看进先生的眼:“为一个元年。我们的,元年。”


“……孔明切莫推辞……这是当年隆中开始一步步走到的局面……全赖孔明啊……孤就是希望是孔明的笔墨万世千秋……”阿斗想大概是先生推辞,所以父亲就和先生低低交谈起来,一边把饱蘸墨汁的笔塞进先生手中。


当先生拿起笔将要落墨的时候,他看见先生颊上一点晶莹,很快融进先生嘴角温暖的笑里。“第一枚叫什么?”先生开口,两人均是低头沉思,复而同时抬头看着对方,像是通过眼神约定好了,几乎同时开口道:“太平。”


“孔明的字确实太好,只是这天下太平,终归是杀伐而来,孔明的字少了点狠厉霸气。”刚只看了先生写的一横,父亲就低低笑了,说着直身膝行至先生身后,倾身向前,头避过先生的发冠,悬在先生肩膀之上,微长的手臂前伸,手覆住先生的手,“孤杀伐半生,最是不缺血腥气。”


先生随他抓着手合写,父亲常年征战,手是粗粝的兵戈痕迹,而先生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父亲的大手里分明可见。


“执手共看,天下太平。”低回深沉的,是父亲的嗓音。


二人颤颤巍巍写完了“太平百钱”四字,父亲退开来望了望,略带失望口吻到:“孤的字果然上不了台面,还让孔明不能尽展才华,算了算了,接下来的还是你写吧。‘太平’算是我想出来的,剩下两个孔明想。”


先生仍旧微微笑了,看看纸上颤颤巍巍的字,笑意更深。略微沉吟,便抬头看着父亲:“士元曾经向亮夸口,”还未说完自己倒先低低笑了,“王上有他辅佐,可致万世太平——便不如叫‘世平’罢。”父亲听了也笑起来,却又叹了口气,转眸望向窗外,似乎在想凤凰叔叔抬着下巴举着酒樽说话的高傲样子。“今年又该去看看士元啦,”父亲说,目光回转看向先生,“还有一个呢?”


“最后一个是亮对主公的承诺,也是所有臣子对君主的承诺,”先生正了正衣冠,对父亲端严一拜:“亮必鞠躬尽瘁,定江山太平。”


“定平,”父亲赶忙去扶他,“孤知道的,在隆中孤就知道了……可是孔明,”父亲看着先生的眼睛,是和平日里威严雄霸的语气截然不同的担忧:“孤毕竟长孔明二十岁,到时候一定是孤先……成败在天,孔明不要太过勉强。”


先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摇头,嘴唇紧抿,是他坚持时候的一贯表情。


父亲便没再说什么,叹了口气,朝纸上努努嘴:“反正孤这么说了,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先写罢。”父亲果真没有与先生合写,只是不知为何,一向沉稳平静的先生,手仍旧颤颤巍巍,后来看到做出来的钱币依旧觉得远不如他抄给自己的随便哪卷古籍好看。


等到父亲和孔明拿着样字走出书房后,阿斗才发现他最能征善战的蚱蜢不知何时跳走了,但他依旧很开心,因为他觉得就这么下去,父亲和先生还有二叔三叔云叔以及大家,就很幸福。


忽然光线一转,阿斗发觉自己站在父亲会客的厅堂外,迎面看见刘子初快步走来:“世子正好进去看看,新币的样币铸出来了!”阿斗点头致意,飞快走进屋子,正看见父亲和先生凑在一起边看边小声交谈,“果然最难看,”父亲笑出声来,“但孤就是要发行这样的钱币。”先生本来看着父亲装作生气的样子发笑,看阿斗进来,便笑着叫他:“原来是阿斗,过来看看。这是新铸的样币。”


阿斗接过三枚铜钱,新铸的钱币似乎是出了模具甚至没来的及好好打磨就急不可耐的送至府上,闪烁着灿烂的金色光芒,像合写字样那日先生的眉眼和父亲的发梢,边缘锋利而粗糙,是崭新的金属的锋芒。字里隐约有先生一贯的风骨,只是“太平百钱”略微显得歪歪扭扭,阿斗悄悄在心里笑了。见自己爱不释手的反复摩挲,先生看穿了自己的心思,“阿斗喜欢就选一个去吧。”难以置信的抬头,先生是一贯的温和的笑,父亲也少见的露出慈爱的表情,于是大着胆子把太平百钱攥紧掌心里。


“亮也正是想让世子选这一块,至于其他两块,”先生看着阿斗可怜巴巴妄图再要一块的表情,被刘备强加一句“贪得无厌”进来后,认真的对阿斗说:“阿斗只是守好太平,世平定平,都不是阿斗要做的事。”


父亲听着就伸手越过桌案,无言的轻轻拍拍先生的肩膀。阿斗听着这话倒没多想。手心里铜钱传来令人心安的温暖,父亲的手总是热乎乎的,先生的手总是冰凉凉的,钱币透着温和的热,是他们相握的手透出的温度。这是先生和父亲一起亲手留给我的东西,阿斗想,我随时带着,就是父亲和先生一直陪着我。


又是明暗一转,眼前忽然站着诸葛瞻,低垂着头用手心捧起来一个小小的物什:“陛下问为何臣反对伯约将军北伐,这并非违拗先父遗志,只是无奈退让下的坚持罢了。”刘禅一看,是那枚“世平百钱”,那么多年,已然被磨成了圆润光滑,只有上面的刻字依旧锋芒如昨。“季汉国力倾颓,再也无力北伐了啊。父亲留给我‘世平’二字,我当守现世太平,保全陛下与季汉国土,至于还于旧都,”诸葛瞻忽然流露的,是令刘禅惊讶的诸葛亮最后一次北伐时的表情,一下子撅住刘禅的心:“臣与诸葛氏世世代代,都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诸葛亮了,其实满朝文武都心照不宣的明白“诸葛武侯”几个字随着本人的远去越来越诡异危险。这几个字有时可以让皇帝从默然无语到后来的冷笑不悦到最近的彻底歇斯底里陷入癫狂,可另外一些时候也可以让皇帝颓然冷静乖巧服从,实在难以捉摸。不过有一点,群臣都知道,只有诸葛瞻提到先父时候刘禅始终是正常而平静的,甚至会流露出难得的一见的诸葛武侯还在时那种乖巧沉静的样子。


他们不知道,只有两个孩子单纯的追念他们的父亲的时候,皇帝才重新成为阿斗,回忆他的先生。


忽然光晕又一转,是一个血色的黄昏。小黄门呈上来的密函里是风骨卓绝的字迹“……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刘禅下意识的想学了那么多年,依旧比不上他的风骨,可这个念头还未完成便被负气的掐灭了。密函里还落出一个小小的物什,展开来看是一张血书,包裹一枚铜钱。“永志遗命,定平九州。”刘禅拿起那枚“定平百钱”,上面有纵横阡陌般刀戟的划痕,还有深深浅浅的血色。


太平……太平。太平?太平!


他闭了眼,把定平百钱扔进身后池沼里面,“宣魏使者入宫。”他闭上眼,决定最后一次想到这群人。


忽然回忆拼接而成的世界彻底消失,白茫茫全是白雾一片,彻骨的寒意直冷进他心里。远远走来一个小孩,一看就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富家公子,五官脸庞却不分明,只看得见一双眼睛,眼神有微微的怯懦,此刻盛满了泪水,带着哭腔和鼻音,哀哀问他:“阿斗,阿斗!这太平百钱是先生和父亲一起亲手留给阿斗的东西,随时带着,就是父亲和先生一直陪着阿斗。季汉也是父亲相父还有他们所有人亲手留给阿斗的东西,只要季汉还在,就是父亲和相父还有大家一直守护着阿斗。可是你怎么把他们两个都弄丢了呢?”刘禅一时无言,只觉得眼泪不住往下淌。而此刻仔细再看,叆叇愁雾微微散开,这个小公子竟然是小时候的自己。愕然之下是不顾一切伸手去拉那个孩童,好像拉住他就可以让所有的一切重头来过。可终究他还是转身跑远了,消失在了一个人声喧哗的方向。


阿斗循着声音在白雾里蹀躞而行,远远看一群人踢毽子,就是李昭仪做的那枚锦鸡毽子。踉踉跄跄,才逐渐看明白踢毽子的有相父,云叔,从小一起长大的关兴张苞,也有蒋公琰费文伟他们,还有马幼常姜伯约诸葛瞻他们,李昭仪也在,一边踢一边看着相父笑意吟吟。他急急往那边去,可是他每走一步,这里的人就少一个,幼常,相父……人在茫茫雾气里不见了,消失了,无影无踪,他喊不出也追不上。


最后他来到这个毽子前面,只剩李昭仪一个人很费力的维持着这个毽子还高高飞起,见他来了,狠命将毽子向上一踢,望着他,在逐渐消失于雾霭茫茫之时,嘴唇开阖。


你这一生,不过那个毽子罢了。


头戴最璀璨的珠玉冕旒,身着最华美的蜀锦兖服,被从小教育心里常怀天下太平之大志,却不想看似被打磨的圆润无缺的性子中央是一块巨大的空空荡荡,被理所应当的认为用最好斗的锦鸡尾羽做成就应当有锦鸡的王霸之气,却不想是一团绢帛做成的软弱东西。被虔敬而温柔的捧在手中,继而高高抛向云端,被每一个踢毽人小心翼翼又竭尽全力的奋力踢起,在空中翻飞灿烂,接受所有人虔诚而希冀的目光。他感谢并爱着每一位踢毽人,因为他们是那么呵护他陪伴他,不让他一丝一毫接触坚硬的地面,甚至即使累倒在地也要前仆后继不断将他抛入空中;而他又是那么恨他们,他们为了他们的目标而鞠躬精粹死而后已,自己身死也要安排后继有人,终究不允许他偏倒歪斜,也永远不允许他停下来自己选择是飞入云霄还是坠入尘土。


他身不由己,他被一群太执着的踢毽人无微不至的照顾着提领着塑造着纠正着,而这一切,无时无刻不提醒他,他这辈子就是个错误,他比不上父亲对不起相父,还有所有为了他出生入死的人。


而其中那个用尽一生捧着自己的踢毽人,是自己的妃子痴慕着追随着直到殉国的最后一刻的人,是自己的臣子在他死前死后都可以只用他的名字就否决自己所有自由的人,是自己的百姓私祭于道永歌甘棠只在逼着自己修祠堂才想起原来季汉还有个皇帝的人,那是他的相父,是他每年拜祭的忠武侯,是他永远逃也逃不出的阴影。


他恨,他是失去父母的困兽,他拒绝他的遗命拒绝他的志向拒绝深深追慕他的所有人。


拒绝依赖他怀念他梦到他。他拒绝想起他。


可是他不得不想念着他,因为自己是那样爱他,以至于恨不得用懦弱愚钝的自己换回相父来;而自己又不得不怨恨他,因为所有人都是那样爱他,以至于恨不得用一无是处的皇帝换回丞相来。


可他终究是幼年丧母后把自己护在有山野清香的广袖后面的先生,是来探望刚刚失祜的在深宫夜色中孤独颤抖的少年的叔伯,是无人时候会摸摸哭着的自己的头说“阿斗是大人了要坚强一些”的相父,是在每一个清醒的时分和入睡的片刻纷至沓来的幻境里张开双臂的月白身影,即使自己在入梦前强忍着决绝地转身而去,在夜阑梦醒又为他坠泪到天明。


拼命摆脱却终究是任凭思念的蔓草在岁月间疯狂生长直到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他和他们所有人是他恨到精疲力竭所以只能回到最初深深眷慕的心态的回不去的锦官。


所有的扭曲的怨恨潜滋暗长,将他灵魂吞噬,开出乖张狠厉的恶之花,在开城投降那日攀上顶峰,扭曲到发疯的罪恶感里他第一次一个人走出宫门,以为从此就和为这个宫阙这个时代镌刻下烙印的人们一刀两断两无相欠相忘江湖老死不相往来,却颓然发现年华的增长把他扭曲硬化的心又揉的柔软细腻,回忆潮起潮落,不断拍打情感的阀门,梦里梦外又开始忘记歇斯底里而是平静温和的习惯他们的身影。他一遍遍安慰自己,说大概是人老了,说想起故人不过是凭吊自己,还说将死之人与整个世界都和解了妥协了无妨无谓了,即使打开箱子,也不过是旧物罢了。


却不想打开的是山崩海啸,是坼裂粉碎,是所有的自以为是自欺欺人自圆其说都成痛断肝肠的深情。


相父,云叔……他向将他笼罩继而裹挟的白雾当中喊,喊每一个他还记得的名字,流着泪喑哑了嗓子,泣不成声嚎咷痛哭的凄切哀嚎。


李昭仪。他最后温柔的唤着,然后雾气彻底埋葬了他。


他闭上眼绝望挣扎,头却被猛然一撞,睁眼发现自己趴在几十年前从蜀中到来的雕花漆箱上,身在大家一辈子都想去的洛阳,满身铺满杨花与尘霾,像从小就想看的雪。


望陛下日后睹物可以思事,不忘今日身份。他想起李昭仪的话。你赢了,因为你了解他也了解朕,他想,朕确实舍不得。


远处是仆从惊叫晋王前来的消息。


“安乐公昼寝,可有好梦?”司马昭的声音带着玩味进了院子,倏然间驱散所有的尘霾与杨花。


“有,有的……”转过头,分明又是一张痴傻的脸,“梦里梦外,天下太平。”

 

 


后记

刘禅怨恨着诸葛亮,也恋慕着诸葛亮。

他如文中名言的那样嫉妒怨恨着他,也如全文暗示的那样无时无刻不想着他。

他爱着李昭仪,但他也嫉妒着李昭仪,因为她可以把自己活成她以为的她倾慕的人想要她成为的样子。

而他却不能。

全文只是开始于一句话和一枚钱。

“咸熙元年,随后主迁于洛阳。汉晋春秋曰:魏以蜀宫人赐诸将之无妻者,李昭仪曰:‘我不能二三屈辱。’乃自杀。”《三国志》用一句话讲述的女子,是什么样的性格和执着,使得她抛下懦弱投降的丈夫慷慨殉国的呢?

太平百钱,以及世平百钱和定平百钱,又是谁带着那么深的执念,把兴亡誓言刻在小小阿堵之上?

于是有了这篇莫名其妙的文章,和随着书写越发复杂的人物情感。

第一次两个梗和主人公的两个不同的情感对象,一明一暗,还是写的乱七八糟了。

最后,谢谢看到这里的你,我很荣幸。




【痴人语】太平

#终于回填老坑了

#前文诸君大概忘了,详情参见【太平·旧物第一】【太平·故国第二】【太平·深情第三】

#不幸话多偏题,大概下一章才能完结,然后到目前已经把一个蠢萌番外写的差不多了,或许还会有多于一个的番外?

#下一章,终章,有玄亮糖,不发我吃机械键盘




(四)凭吊



锦鸡的尾羽在阳光下依旧像当年斗鸡时那样璀璨夺目,流光溢彩是金属般是光华。缎面是玄色的素底,针脚齐齐,亮丽明艳的明线佐以稍显素雅深沉的暗线,色彩交缠针法繁复的绣着锦官城绣娘用作绣品底纹的基本花式。是下了怎样的功夫呢,在深宫孤独到霉烂于蜀中湿热的时日里,执鞭的少女眼中是银针翻飞的光亮。


“恕奴婢冒昧,”从锦官城请来的绣娘带着谨慎和讨好的笑,试探的问眼前传言里弑大将的李昭仪,“娘娘昔日可会一点针线手艺?”


此时不怒自威的李昭仪正翻来覆去看着眼前的银针,似乎是从梦中惊醒:“不曾……不过我五岁开始骑马,那时候就会自己用水牛皮编马鞭了。”


站在廊下的刘禅隔着花园的池沼,从后面窥探着眼前错位的景象。手执长鞭的英武少女,不怒自威的睥睨凤目,此刻沉静的听着绣娘絮絮叨叨讲针法走线配色图样,颤抖着手拿不住针,粗麻上尝试的针脚远看像蜿蜒曲折的蜀道。


“怎么想起学这个?”上午些时候李昭仪求见,说要学蜀锦蜀绣。刘禅不明白李昭仪这学蜀锦蜀绣的念头是如何飞入长门宫的。“是怨朕太久不召你而寂寞吗?”


“是臣妾一时兴起罢了,”许是求刘禅请绣娘,李昭仪语气难得的带着请求的卑微,又或许只是宫中近日一贯的风气——传言中的宫外时局越发动荡,每个人都带着几分大厦将倾的惶然,说话皆是低低的——“臣妾听闻昔日武侯设锦官城,躬身亲视,锦出蜀地,资入汉宫……”李昭仪忽然停下,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多言,略顿之下吞了后来的话,只转口道:“臣妾只是留下点什么罢了。”


早该料到,刘禅想,又是他,就像是知道刚才朝堂上一众老臣痛心疾首的骂自己“是违丞相先时言也!”,李昭仪就很合时宜的讲起他的好来。刘禅只觉得脑子里一股热血上涌,眼前景色都着了血色,牙关紧咬,狠狠吐字:“好,”又像拉不住的烈马般继续冲口而出,“好得很!”


说罢再一次当着李昭仪的面拂袖而去,再一次听到李昭仪傲然的回答:“诸葛武侯一生无瑕,确实好得很。”


冷笑传入耳中,刘禅想,果然是假装的卑微,她什么时候卑微过,简直和他一样……不不不,不要想他。


不过纵然如此,晌午过后绣娘还是来了,此刻刘禅也还是站在廊下远远的看着,他永远还是没法拒绝他们,只能像一个孩子似的一次次撒泼打滚后又出(打)尔(脸)反(真)尔(香)。


留下点东西原来是给自己的,当时竟不曾想到,如今想来又是情理之中了。北地春日起风就显得冷,又或许从记忆的温暖中回到现实都会发觉寒,刘禅缩缩脖子,手中蜀锦的针脚嵌入掌心的纹路之中,摩挲着心里的懊悔。想来想去,李昭仪在回忆里竟多是触怒自己的样子。手中的蜀锦平整密实,针脚工整丝毫不乱,虽然只是绣娘十多种针法中最简单一种,也不知是多少长夜孤灯和午后暖阳堆叠出来的娴熟。莫名就有了一点心疼,可此刻又疼谁呢?


当日梳妆台上留着她自抄录的武侯遗表中的一根竹简,学的三分相似的笔墨写着的正是“足敛时服”的句子,刘禅依言,只是叹息着补了一个诸葛亮赠他亲刻的私印进去,最后一次了,圆个梦罢。只是近日蜀中来人说,李昭仪的薄墓被盗,见并无金银后贼人又泄愤似的将枯骨都砍出刀斧痕。


没有帝陵护持的妃子墓室不过是荒野里的孤独小丘,任人宰割的等待王朝覆灭后的礼法崩塌。红颜白骨,刀痕宛然,不知是该痛苦还是庆幸那样的无知无觉。


“……此是两样陛下心爱之物所做……”


锦鸡确是当时心头好,可蜀锦虽是心血所化,现在也确是贴在胸口轻轻摩挲,可放诸当日毕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所衣所用,满目蜀锦,并不知此后将成为旧物深情。


是什么。


像是偷玩时听见诸葛亮脚步声的浑身一震,冷汗之下是几十年来难得的灵光一闪。


跌跌撞撞跑进屋,初春仍生着的火兀自幽幽燃着,亮线划空而下,火苗被谁拔高般一窜,毽子消失在火与灰的明暗相接之间。


待到噼啪声归于宁静,风起尘扬,像离开蜀地经过定军山时,第一次见到的缭绕墓冢漫山遍野的萤火虫。


莹莹闪烁着的,是一枚铜钱。被时光与火焰醺的泛黄发黑,在细腻暗沉的灰里,像沉在蜀地多云夜空中的一轮胧月。


太。太。太平。太平百钱。


像一支戟猛地投进北地冬天的冰湖中央,山崩地裂的冲撞之后是千片万片冰面碎裂崩溃的声音。


“哎呀,陛下,快点呐!”蜀地的宫女,脸蛋总是很水灵,嗓音不粘腻也不粗粝,撅着的小嘴一笑,说“点”那个音全不是北方人的字正腔圆,带着撒娇微恼的转音,轻轻的全剩下气息的吸吐,吹得人心痒痒。


刘禅心里听得舒服,可是手上仍找不出合适的小物件。和宫女们玩覆射总是这样,从手边的扳指开始直输到香囊玉佩,发簪被取下又输了去也是常有的事。


“君子死,冠不免。”说话人的声音清冷的像山中草木的静谧沉静。不不不,刘禅猛灌下一口酒,浓烈馥郁的香味冲散了年轻军师从草庐带来的那件素麻鹤氅上山野的清香。


“陛下随手取个物什放在覆盆之下就好了嘛,臣妾等着猜呢。”刘禅听着话,手里的酒器几乎放不进案上的酒座。另一只手从前襟摸到后腰,确实输的一干二净。另一个宫女似是等之不及,伸手摸进刘禅的衣襟,柔柔的纤手,若即若离的触碰,舒服的可以抵过不敬的大罪。


“呀,这有个好物什……陛下是藏着不拿出来呀!”宫女伸进里衣的手忽然一抓,从衣缝里面挤出一块小物件,带着身体的余温被急急的拽出衣领,在蜀宫烛火中闪烁着金属润泽而闪耀的光芒。“哎呀,陛下是瞒着臣妾存钱呐!”铜钱在宫女们前仰后合的笑声里起起伏伏,流光明灭是白帝城的烛光。


刘禅任衣襟半开,起身劈手夺过那枚沦为笑柄的铜钱。许是宫女们止住了笑,总之大殿之内四海之中全然安静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早已熟悉的圆滑的币面,不凉不热是谁指尖的温度,沉着疏狂又是谁笔端的风骨。


“放肆!得了恩宠就可以自称‘臣妾’么?帝王福泽万民,岂不是天下人皆该自称‘臣妾’了!”就在刘禅湿着眼睛准备放弃抵抗拥抱眼前模糊的白色身影时候,被一声怒喝震的睁开眼。


在一片“奴婢知错奴婢死罪”的恐惧颤声里宫女四处乱爬,倏的都逃出了大殿。只剩下李昭仪一人站在眼前,居高临下的用冷清的声音对他请安。


“陛下,”李昭仪起身,本是要一番“帝王不可沉溺玩物”劝谏,可目光方一抬起,就粘在他手里的铜钱,“太平百钱?可是传言中……”


“是,是他写的。”其实是他们写的,这还是首发的样币。可阿斗什么也没多说,脑子里月白色的身影也终究成了一片森森然的凄白雾气。


“既然如此,覆射醉酒本已违礼,将如此珍物用来作误国亡国的丧志玩物,更是大不敬。”


“哈,朕还说要当赏银赐给她们呢。”


“陛下当真舍得?”李昭仪偏过头,目光带着戏谑,只用余光扫着太平百钱在刘禅手上颤抖。


“舍得?痴慕他的是你,稀罕这个的也是你,朕国库里铜钱金银成千上万,赏你就是!”白雾笼罩了他,逼的他像是想驱散一样奋力一挥,在歇斯底里的野兽般的吼叫中将钱币丁零当啷直扔到大殿中央。


李昭仪也不循礼退出,直接转身去捡,捏在手里慢慢走出大殿。


“廪帑盈满,国之幸也。”李昭仪幽幽的笑着,“只是这枚陛下贴身带过,奋力抢过,久久握过,毕竟不同。”


多年以后的此刻,刘禅也如当日李昭仪,紧紧捏着一枚铜钱,缓缓走进屋外春光。


只是没人来对他说,怀想他的人是你,心爱这个的也是你。


刘禅忽然就跌倒在雕花漆箱旁。


#tbc


【人间世】段子·脚步(成像姊妹篇)

·啊,我活着回来了

·为这两天马上更的《太平》最终结局做个铺垫

·可能略微虐吧

·是一个强行的姊妹篇,另一篇是《成像》,请戳链接



夜色静谧如诗。在一片奋战的纸笔沙沙声中的放荡,是带着罪恶刻痕的疯狂快感,炫耀着毒品般沉醉的诱惑,在无边墨色中浮动翻滚成欲望的热浪,无时无刻不冲击着贪玩成性的少年。


手机屏幕外是成海的理综数学卷子,手机屏幕内是成海的尸骨遗骸,手机压住的那道题反应式才只有一半,手机里的战争却永远停止不下来。


胸中的血在沸腾,游戏中一国决策都呈在面前,兴亡成败不过是指尖轻敲。像是几世的血性都积攒在这一世爆发,鲜血喷涌时战栗的快感几近背德的畸形喜悦。


哒,哒,哒。


刺破耳膜的是游戏背景声外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带着衣裾划过地面的声响,是灵魂中敲击骸骨的惊惶音色,浑身一震后的冷汗淋漓,愧疚与慌张浸没冷到裂开的头骨。


是自从年少就有的慌乱,总疑心是晚自习巡检的老师的脚步,不然又会是谁,引发他这般的恐慌愧疚,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尊敬依赖。


猛然回头,却并没有老师的巡视。是谁的脚步,在偷偷疯狂之时冷不丁从灵魂深处传来。

 

 

 

刘禅习惯性的冷不丁背上一凉,是脚步的声音,轻和却沉着坚定,浑身震颤着淋漓冷汗纷纷。兀自回头时却忽然想起,从少年到青年无数次重复的把戏与恐慌成了习惯,可最后一次回头还能看见人影是遥远的建兴十二年了,临走的诸葛亮从他身后缓缓走来,他冷汗如雨的将正在把玩的仆射用的太平百钱掩进广袖,却惘然发现,相父苍然老去的一双灵动眉眼,已然昏花的看不见他的书案了,再也不能像当年荆州的年轻军师那样笑着揭穿他挂羊头卖狗肉的小把戏了。


安乐公的广袖不知怎么就潮了一片。


【人间世】玄亮段子 · 虽千万遍,吾往矣

虽千万遍,吾往矣


#纯玄亮,纯甜无肉,微虐阿斗

#遵照【人间世】的设定,简单说就是在死后在武侯祠里待着

#借用《追风筝的人》

#虽然长但依旧是段子,文笔什么的就随缘了


成都的夏天是一种难以言述的湿热。徐州的炎热是干燥酷烈的晒干吹走所有水分的蒸发失水,荆州的炎热是从长江蒸腾而上缭绕迂回的暑气,夷陵的炎热是灼人眼目辉煌灿烂的炙烈,成都的炎热就是闷在群山万壑不见天日的沼泽,黏腻爬满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直到把人生生焖熟,却依旧不下雨。


在这样的天气里面,不禁深深感谢工程师卡诺灵光一现间那个回环往复的循环,造就了一种名扬千秋的制冷机——一般称之为空调——进而造就洞天福地人间天堂。


刘备在自己久居祠中髀肉复生以后越发怕热,故而美其名曰武侯祠乃明清木质结构文物,遇湿则霉烂腐朽,遇热则歪曲变形,季汉聚居地在夏日可谓是岌岌可危。


刘备把酝酿好的这许多话老实告诉从来倡导心静自然凉的诸葛亮时,诸葛亮正在看书,只是微微笑了一声:“既然如此,木质榫卯最疾鼠患,如此看来不可在殿中宴饮,琐碎的小吃也是不可的,免得惹老鼠啃了整个武侯祠。”一向喜欢在殿里吃四川小食的刘备立马噤了声。舌战群儒骂死王朗的本事久不用依旧凌厉如初。


不过确实如刘备所料,武侯祠里刘备的寝宫很快装了空调。诸葛亮这人,饶是嘴上不饶人,总归是饶主公一个;饶是能算尽天下事,总归是被主公算的死死。


“哎,父皇果真厉害,我们说相父都不听,你一嫌弃热,相父立马着人单单在你寝殿安了空调。”被多次教育不可养尊处优要趁夏日炎炎磨练心智的阿斗抱了西瓜挨着刘备殿的门槛坐下蹭空调。


刘备少见的没有批评阿斗,只是轻轻笑了,一边打扫因安装空调而从承尘落下的灰尘,一边温声说:“你相父到底是北方人,岭南瘴气蜀地湿热,当年久坐务政,关节落下病根,这么多年也不见完全好。有个空调他吹着,驱湿避热,总要好些。”抬头看着刘禅,“你要明了这空调不是给你安的。记得常拉你相父来这屋子里讲学。”


如此一来,诸葛亮常被邀请去刘备殿里纳凉解暑,刘备屁颠屁颠前前后后冰镇西瓜银耳汤不停,诸葛亮却说不可贪多,寒性的食物对刘备血热体质不好。


于是阿斗就成又吹空调又品冷饮的最快活的一个。性子本来就不是诸葛亮那种缜密到无时无刻冷静自制,乐极生悲甜中生苦之类自然就时有发生。


比如一日吃的心满意足,愉悦叹出那个下午最后一口快活的空气:“真好啊,赖在相父祠堂里不走了,乐不思蜀乐不思蜀……”


张飞和赵云白天外出骑游晚上回来,阿斗还颤抖着酸软到不属于自己的手臂举着双股剑兀自在中庭罚站。


再比如一日诸葛亮端上酸梅汤一壶供两人解暑,阿斗偷喝一口,梅子酸味适中甜味不腻凉意沁人,整个人瘫软在门槛边,刘备见了这不成器的样子眉峰一皱:“要喝自己盛去,你相父给我喝的,你贪什么嘴。”


刘禅正在陶醉处,不觉接口道:“啊……相父给父亲喝的吗?啊……正所谓……摽有梅……其实三……”


张飞和赵云白天出门漂流冲浪游泳玩了一天回来,阿斗还摇晃着麻木到不属于自己的双腿跪着诸葛亮的古琴兀自在中庭罚跪。


这样的事情见多了也就不足为怪屡见不鲜,于是开始时候最疼阿斗的赵云还会夜间偷偷送上一晚绿豆汤,久而久之习以为常,走被罚的阿斗身边过也目不斜视,和张飞姜维一起欣欣然去偏殿中听关羽夜讲《春秋》去了。


饶是愚钝如阿斗,如此反复多次之后也总算明白,多自己这个总是会祸事临门,于是念叨“空调于我何加焉”放弃了和相父相处的机会远远躲开刘备殿,只留那君臣二人乘凉殿中。


说刘备诸葛亮二人在殿中消暑,其实也无多事可干,无非是诸葛亮看书,刘备逛淘宝买衣服(美衣服的毛病改不了)。悠长的夏日午后无人言语的静谧衬着窗外的蛙噪蝉鸣,间或诸葛亮读两段文字给刘备听,二人絮絮低语相商;或者刘备叫诸葛亮起身他比比看衣服合不合诸葛亮的身材,诸葛亮便不置可否的配合一遭。


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此刻窗外正是时雨瓢泼,雨打在屋瓦上,噼噼啪啪噼噼。


“诶,孔明!你看这件!好看哇,适合你,你这身量穿着……”刘备逛着逛着就开始往诸葛亮身上比划,诸葛亮也不抬首看他,眼睛仍旧留在前阵子刘备给他订购的kindle voyage上面,嘴里只是安抚性的“主公说好便是好罢”糊弄过去。刘备嫌弃一番这里绣工不精不能凸显诸葛亮指尖玲珑,那里针脚不直不能凸显诸葛亮挺拔身姿,自顾自宛如和诸葛亮商量斟酌一番,又退回自己一侧看手机去。


如此反复者三,窗外的雨也下过三场了,瓢泼改作小雨,淅淅沥沥淅淅。诸葛亮终于从kindle上抬头,一手将kindle放在一旁,一手轻轻扣在桌子上——刘备知道这是他惯常要说大事的动作——轻轻叹了口气:“主公,亮的衣服你是买的足够了。倒是此番曹魏虎视眈眈邀我们参加三国当代美男选美大赛,派去的张君嗣还未有合适服饰。六艺之学亮倒或可相助,这衣着打扮,主公长于此处,应多费心。”


“哎,”刘备见诸葛亮眉峰习惯性的微蹙,一派深思沉想,忽然想起当年留他一人一遍一遍的北伐,他也是这番神色,千千次写着“先帝”二字,万万次跋涉过蜿蜒嵚崟的蜀道,心里微微一疼,越过桌案伸了手覆在诸葛亮微凉的手上,叹了口气:“孔明,这么多年了,我都放下了,你还放不下天下问鼎之事吗?何况此次纯粹是几国故人图个热闹的嬉闹比赛,何必如此认真,非要还如当年事无巨细,争个名位。”


诸葛亮没答话,侧身拿过刚放下的kindle,递到刘备眼前。


“主公你看,亮在看何书?”


“追……《追风筝的人》?”刘备并不如诸葛亮般爱读书,只是觉得标题到还听过。可此时忽然说起书,刘备不解的回望诸葛亮。


“为你,千千万万遍。”诸葛亮说话间没有抬头,窗外一道闪电照的他侧脸棱角有了暗暗的阴影,像照着刻在刘备墓室里的砖画上简陋的笔触。


一声巨雷轰然如期而至,只是刘备并未像那年春天一样惊的掉了筷子,依旧稳稳的握住诸葛亮的手。


一如当年,喊杀震天穷途末路之时,也不曾放松半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