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沨

多年生留府长史

[痴人语]思蜀

前言-关于名字
[痴人语]:锦官漫听痴人语,说与定军秋蒿。青史浩荡,残卷翰墨之间不值一提的琐事,就成了千年后季汉遗黎的旧梦痴言罢。

刘禅坐在大殿上,眼前十二冕旒晃晃悠悠晃晃悠悠,让人越发心烦,最后干脆一把扯下扔在殿上,清脆悦耳的玉石之声此起彼伏,

百官已经哭泣嚎啕着退下了,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还在殿上闷着,

他在等一个人。

那人在每次退朝后都会留下来,微微屈着玉树般的身体,十分恭敬,直到他叫一声“相父!”他才会前趋一步,抬首看他。然后开口说很多话。大抵是什么今年井盐出的挺好,锦官城里获利不薄,陈仓的魏军蠢蠢欲动,都江堰的堰官说明年灌溉用水充足之类的。然后便说明君当多度史书,多亲近周围直谏的贤臣,少与宫中妃子宦官嬉闹,每日及时上朝之类。特别在出师之前,那更是叮嘱无数。说着说着他会忽然停下来,微垂了头叹气一声,又像是在自嘲自己的啰嗦。再抬头时他眼睛晶莹了,“要记得先帝的嘱托,做我大汉的明君啊。”又微微沉默,“陛下,老臣走啦。”

“相父!”他自己大喊出来。朝堂上仍旧没人,只听得见玉旒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就这么无人应的喊了二十九年了啊。最近总是记得年少时候的事,父亲的身影很淡,并不怎么与自己亲近,大约是征战的缘故。何况父亲总归是深沉内敛的君王,往往从前线回来,看他很久,最后只说一句。“听军师的话,”想一想再补充一句,“高祖那一篇得多读,不能只知道‘龙颜而隆准’。”二叔照例会抚着他引以为豪的胡须,高深莫测的说“《春秋》多品,不晓之处多问多思。”三叔哈哈大笑着冲进门来,嗓门差点掀了屋梁“我们阿斗得长身板啊!别跟着军师学那些酸腐的事情啦!随我上前线,三叔教你敌万军的武功!”说完狠狠把他拍一个趔趄,又哈哈大笑起来。法正喜欢和父亲来往,却总是喜欢捉弄他,说什么“阿斗?这名字是你出生时候你爹一激动喝了一斗酒的纪念吧?”自己急于争辩涨得满脸通红就快哭出来的时候,被先生揽到素白广袖之后:“非也,孝直此言差矣。昔者主母北斗入怀而生少主,北辰者,孔子所谓居其所而众星拱之也,是故少主公所谓斗者,必可福泽一方百姓,守卫一片江山……而正者,可是说令尊颇希望孝直喝酒之后不作玉山将倾(误,超前引用)之态?还是不做并非正人君子之行?亮可是听说孝直只要喝醉了酒。。。”直让法正高叫着“够了够了孔明你拿舌战群儒的本事揶揄我作甚,不过是与少主公打趣…”在先生颇具深意的微笑注视下仓皇逃走。另外一个定是会救他的人是云叔,或许是年幼时仰赖赵云两次相救,他一直觉得赵云和相父是一样最令人心安的人,“少主看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塞给自己一块石头,“云见这石料确实不错,夜间值夜,便用枪刻了送给少主,少主可喜欢?”青绿的石头上是他那把银枪一贯的凌厉锋芒的金石风骨,只是刻的两字却是“阿斗”。他红了脸,却还是说,喜欢。

怎么老想这些事呢。这些人。分明早都不在了啊。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老了。

是啊是啊,他想,六十了呢,活过了相父,直追父亲和两位叔父了。可是活了那么久,却只剩他一个人了。

最终还是要让你们失望了啊。身上的赤锦玄龙纹的衮服又重了一分。当年相父亲自为先帝设计的衮服,在他父亲身上是大汉威仪,自己穿着怎么都不成气候,不过是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华贵的新装。当年自己过于纤弱,还麻烦黄婶亲自收了一收,而今浑身发胖,软绵如一袋地瓜,腰带放了又放,穿上身还是臃肿难看。不禁想父亲当年腿上生肉就悲从中来泪下沾襟,自己这样了还能坦然自若,当真是胸无大志的昏君。

而且马上就是可以载入史册的忘国昏君了,他自嘲道。以后史书要写道虎父犬子之类的评价了,他不愤怒,却有种哀痛,有种做错事孩子的愧疚。这件事一直在他心里的角落,因为他从不怀疑这种评价的正确性,认命一般的知道自己注定是不肖其父的昏君。但存亡之秋亡国之悲却使这事无比明显的闪现出来,惶然的想父亲相父他们的大汉最终毁在了他们最疼爱的孩子手里,本身就算淡然无谓的性格,也讽刺般的涌起悲痛。

诸葛瞻亲赴绵竹前线时最后一次拜别他时,他总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这感觉很像建兴十二年的春天,最后一次看到相父,拽着相父的衣袖要他不要出征了。明明是比人家大了二十余岁的人,总还是像个孩子,每每遇事反是人家昂然出列,一边安慰岳父兼主上,一边主持大局。他终于还是忍住了,到底没去拉诸葛瞻,只是问:“思远,要是大汉真亡在朕手里,相父会原谅朕么。”诸葛瞻似乎没有预料会被这么一问,抬起头来,略一皱眉,复又沉着端庄的回答道:“先父曾与顺平侯赵将军共语,论及陛下,道‘若说老臣夙愿,自是希望陛下可成兴汉霸君,可阿斗毕竟是看着长大的孩子,私下里希望的却是他在这乱世杀伐中永葆平安喜乐。’赵将军便回道:‘阿斗会是一个有福的孩子的,至于万乘之存亡,就由吾辈和犬子们承担吧。’”说着眼中闪现光华,涌出一种深切到悲壮的情感,“陛下,不要责备自己,大汉存亡,皆有我辈担负。臣愿效先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一刻的神色多么像相父啊。许是其母是蜀人的缘故,虽是像极了父亲,五官却分明柔和了许多,透出一种清秀。可那种沉默而坚韧的目光,某种信仰似的忠贞,刘禅眼中的意气风发的壮年武将分明成了微微佝偻了背的两朝老臣。“你长得很像你父亲。”刘禅忽然牛头不对马嘴的说。诸葛瞻没想到这么一句,惊异之后目光变得难以形容的深远起来:“臣之扶汉忠心定与先父无二,只是。。。只是臣。。。并不记得先父的样子。。。若是有幸酷肖,便是天要我接替先父继续守护我大汉吧。”

不记得吗?是的吧,他是教诲少主的先生,是征战杀伐的将帅,是夙夜在公的丞相,却从不是拳拳爱子的父亲。直到诸葛瞻诸葛尚血溅城门,战死于绵竹城下,他掩面想到,以前自己抢走了人家的的父亲,现在自己又抢走了人家的儿子孙子。

那还是在荆州的时候了,先帝进驻成都,担心孙夫人掖肘生变,后来孙夫人回东吴后又怕无人照看刘禅,便把他托付给了相父。那时候还不叫相父,叫先生,那时候的先生还没那么多君臣之仪要去维护,还是一派年轻人的神采飞扬,身上锋芒还未敛去,未着玄色的丞相朝服,还是玄袡的素白鹤氅,一领纶巾,一叶羽扇,疏朗清俊。既然奉命随先生学习,自是日日跟随,就连先生处理公文也一道跟去。大家自然也是不会多责备这位少主公的,反而开玩笑道:“如此勤政好学的少主公,是我大汉之福啊。”谬矣谬矣,他如今想。可是一直记得当年先生听到这话眼中那种光泽,竟有父亲对孩子的慈爱与期望,可还有一种他看不分明的神色。

是臣子对君主的赤诚的崇拜吧。他想。很多年以后他在诸葛瞻和姜维眼中又看到这样的目光,忽然明白了过来。那时候就已经认定了他要竭尽余生所侍奉的君王了啊。所以一直被带在先生身边以万无一失的保护,所以那唯一一次与先帝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谏诤,最后决绝的让父亲亲自赐死大哥刘封。站在宫门口迎接父亲,平日里帝王霸气的父亲竟是满脸疲惫,像忽然就老了,沉默了半晌,嘴唇开开阖阖,半晌才对着自己叹出一句话,“竟然可以如此狠决凌厉。。。”似是想起刘禅尚在身侧,于是复又对着刘禅道:“你记住,以后我死了,孔明定是以命佑你的人。。。还有你云叔。。。”

可他竭力死谏而保住的人,却注定不是个好皇帝,对父亲和叔叔们热切追随的大汉没什么想法,反而还想大家就待在成都共享安乐;竭力想要自谋,遇到事情却还是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听着周围人的说辞做;有时候也要嫉妒百姓们爱戴相父却讨厌自己;觉得上朝远远没有和妃子投壶覆射有趣。

护佑我这么懦弱无能的人,他想,耳畔却传来相父温润沉静的声音:“少主公并非无能懦弱,实则是一颗仁人爱人之心,若非乱世倾轧狡诈,定会是西汉孝文皇帝那样的仁君明君的。”他从来就不会责备自己,从来没有魏延有时候的那种愤愤不满,从来不会让他因感到自己远不如父亲而自卑。

“因为先帝和陛下都是臣誓要继之以死辅佐的君王,”相父严肃道,却忽的笑起来,花白鬓发旁牵起皱纹,还是年轻时候那种温暖的笑,“何况阿斗是主公托付给亮的让亮放心不下的孩子啊。”

案上的国诏还未落下国印,刘禅终究收起了那方“阿斗”的小印,加盖了丞相亲自刻制的玉玺。黄门悲戚而恭顺的声音适时的从殿外传来:“魏国使者请陛下速速出城。”

他走下许多的汉白玉阶梯,外面竟然是蜀中难得的艳阳天气,半上午的阳光让他微微眯了眼,远方模模糊糊竟然出现三个人影。

成都平定后先生去街上视察,他非要跟去,云叔照例不放心的随行护佑。那天是难得的晴朗天气,街上人来人往,街两边摆着各式各样的摊位,蜀中方言好听的吆喝着各色商品。先生把他的手牵在广袖里面,云叔抱着一杆银枪微微错在他们后面。蜀中民风旷达,街两边摊位上店铺里姑娘们纷纷探出头来看,见着先生和云叔中任意一个都会羞红了脸,却依旧舍不得转开眼去。云叔会顺着他的眼光看出他心仪哪种小玩意:“云去给阿斗买一个?”还不及回答总会被先生抢去:“少主公志当存高远,切不可玩物丧志。”,侧过头不看刘禅失望又隐忍的脸。走了几步却叹了一口气,“你黄婶也会做这些的。。。回去找你黄婶做一个罢。”

“阿斗喜欢蜀中么?”云叔偏头看他。

“喜欢。”

“蜀中并非长久之地,不可于此消磨了大志。少主公终究是会去长安洛阳的,亮愿竭尽此生,令你们父子圆金瓯,归故国。”先生总是不能放松下来。

“军师也太严肃了,阿斗还是个孩子,何况每日养在府中,又常不能与主公亲近,也就今日出来一游,随他痛快游玩罢。”

“我相信各位叔叔会让我们回到洛阳长安,”刘禅忽然说,像是要安慰一下孔明,可最终还是执拗的添上一句,“可我还是会一直思念蜀地的。还有我们大家。”

今天的阳光竟然和四十多年前的一样好,刘禅想,这么好的天气里,当然不可以打的成都一片狼藉后还来屠城。

我只是想要留下成都啊,等我和你们一起回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我们的锦官。

后记

《三国志-蜀书-后主传》:他日,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

此间乐?不,思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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