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沨

多年生留府长史

【人间世】归期

#长文!诸葛亮×马良,仿佛史向实则开脑洞有虚构还ooc

#小标题用的顾夐的《诉衷情》,强行认为重点在于相忆深
#设定是死后可以灵魂体或者实体出现,以后或许会好好解释(或许)
#冷CP的名字实在是不容易想,叫亮良(凉凉)真的好吗

#虽然是CP但其实想要表达的或许不是爱情,但虐了马谡是真的不用怀疑

#后续正在酝酿马良马谡角度的两篇番外,大概不用太期待

@阿琬 对在你写了那么多好文之后我终于写出来了



(一)眉敛

蜀中难得有晴空,故而晴日似乎就成了某种郊游的暗号,季汉群臣若是早起望得见天边云层千堆万堆中有三分微红,必然是欢天喜地往武侯祠赶,纠结一大波开心的像孩子似的一千来岁的鬼魂,浩浩荡荡出成都游玩。

这种事在春日格外隆重频繁,一来蜀中春秋两季都短,若不在大好春光之时及时行乐,便会有冻风方消就夏日炎炎之感,了无外出雅兴;二来丞相本是风雅之人,自从卸下了家国大任,抛却了几十年的赏花烹茶的雅兴便逐渐苏醒,这事丞相不言,先帝也是了然于胸,季汉群臣看武侯祠草木葳蕤古柏森森,心里也猜得了一大半。是故每人都怀了一半是众人寻乐一半是体贴丞相的心思,热衷着和煦春日的郊游。

但这春日赏花的风雅事却暗藏着风险,先帝必细心安排,群臣也心照不宣。

因为赏花线路一事,成都满城大街小巷都走得,偏是最大的人民南路决计不可去。

人民南路是成都贯穿南北的最大一条路,笔直大气繁华恢弘,而其两旁的玉兰花路灯久负盛名,是成都人熟的不行的风景。路灯深黑高挑似玉兰乔木的伟岸枝干,白色的灯三五一组做成了未开的玉兰花蕾,透出温润的玉白灯光,莹莹光晕若盛满流光的月下玉兰。

先帝包了个车负责到城外踏青的乡下的来回接送,精心策划的线路是准备沿着锦江过盐市口春熙路到天府广场以前的宫阙前面,把路远的扔下去,让他们坐地铁转高铁回自己住处,剩下的经人民公园绕回武侯祠。司机忍受着一路关于路线的再三嘱咐和一车子衣着古怪的人,换了现代的衣服的先帝给他赔笑:“我们...嗯...准备搞一个汉服雅集顺便出外景。”

司机看了一眼诸葛亮赵云等人,似乎是信了,又看看庞统张飞,似乎又不信:“你们几爷子搞得安逸哦,只是这些都是切照相嘞啊?(成都方言)”

先帝悠悠的尴尬相:“嗯,有几个是扛把子的,其他的,嗯,要鼓励所有汉服爱好者的热情嘛。”

在乡间闲散玩乐半个月,最后一日赏了桃花坐车回到市区。晒了一下午蜀地的所谓“昏昏儿”太阳,中午胡乱喝的醪糟似乎发了酵,桃花纷纷开到了脸上。一车人昏昏欲睡,阿斗非要当个小孩子,东倒西歪赖在赵云怀里,这下一个世子一个将军,都没了半点该有的威仪。张飞呼噜声好像车子都震的一顿一顿的,法孝直和庞士元便踩着这个节奏,口齿不清的唱着听不出曲调的小调。

“凤凰,你那曲子走调的都走出成都了吧?”简雍在车后喊了一句,笑声像一挂鞭炮,顺着一排排座位哈哈响到先帝坐的第一排。先帝听了也忍俊不禁,于是转过去看,整车人其乐融融,这一瞬间他忽然恍惚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荆州的时候。那时候啊……

直到因转弯而带来的倾斜好像把他从回忆的酒中漾了出来。一直在他指导下开车的司机第一次自己做了决定,先帝四下里一望,跌脚悔道自己方才的一时失神。

“哎,你说的九眼桥春熙路那边现在堵起了,我就倒拐上人民南路了哈!”司机的四川话干净麻利,一如他毫不犹豫转的弯。

上人民南路了,司机的话再次核实了先帝不肯接受的现实,脖子似乎僵了,像多年不用的磨盘吱吱嘎嘎的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了一张毫无醉意的淡然的脸。

这张脸的每一线棱角都在夕照下镶上了金边,为坚毅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柔和。在这红着脸笑着闹着的欢乐人群里显得冷静,嘴角温宁的微笑使的其不至于格格不入,眼神邈远望着窗外看了千年的景色,向晚城市的镜像在他狭长的眸光中流转,而此刻映上的果然是人民南路两旁著名的玉兰路灯。

于是诸葛亮果然转过头来,果然似有所待的看他,果然对他说道:“许久都未来过这条大路了……主公,近来可有什么消息?”

整车人都止住了闹腾,世界在这一个摒却了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安静而空旷,在这一刻包括先帝和诸葛亮在内的所有人都忽然明白起来,心照不宣自欺欺人的避开人民南路的玉兰路灯,武侯祠丞相静远堂外那片错落高低的玉兰花林和心里那株白玉兰,终究是避不过的。

于是这一刻每个人都似乎隐隐望见长长的人民南路尽头的玉兰花路灯下逆着光站了一个人,面目衣冠都不甚清晰了,只有两道白眉时隐时现。

诸葛亮把手伸出窗去,凉凉的是春天落日后的微风,他尽量伸向那远方的路灯,触摸着模糊而虚幻的灯光,幻想着光晕中的人影对他深深一拜:“丞相。”

“季常,什么时候,回来呢?”

 

 

(二)香阁掩

宫阙尚在的时候,坐北朝南的大殿对着的正是人民南路这条沿中轴线南北直穿整个成都的如砥周行。每日上朝时便可见季汉群臣身着品级分明的各色蜀锦朝服,从大路两旁的街瞿中鱼贯而出,汇入大路中上朝的队伍。清晨天光还未破云而出,加上蜀地云层厚重,阳光总不至于耀眼,照在绵延向前队伍的光润蜀锦上,每个人身上一闪而过,蜿蜒珠光,宛如锦江凝碧的波痕。

先帝尚在的时候,诸葛亮还未开府治事,现在的锦城艺术宫的位置上在一千多年前的章武年间还未有丞相府,当年年轻的丞相还不至于夙夜在公每晚夜宿丞相府案台,晚上若是回城南的府邸休息,每日清晨自然就会乘车从城南沿着笔直的这条大路上朝。而去自贡看了富世井大公井等盐井产井盐的景况,或是去锦官城看了织锦的效果,也会跨过锦江从成都正南门入城,沿着这条大路向着宫殿赶来。

进了城门不久,就可以望见不远处一颗白玉兰。这株白玉兰说是东汉孝章皇帝时候就植下了,其后一百多年里越发茂盛高达,长出了围墙,几番更迭兴衰,院墙让了路,白玉兰走到大道的旁边来了。大路直通皇城,自然是平坦宽阔,白玉兰立在一旁,也毫不不输气度威仪,主杆笔直向上直冲云天,长出了真正乔木的宏伟,而每到春来,枝上层层叠叠点上一盏盏象牙白的玉兰花,花瓣光滑莹润,像是上了釉又似贴了锦,可似乎也带了象牙上纹路般的细细纹理,使得花瓣含得住光亮而不至于灿灿然全部反射出来。六片花瓣侧身立着,围做一盏灯,盛了孟春暖阳作灯油,点出一簇簇含而不吐的光来,密密层层密密层层,直把整大路都照亮了。兼有阳光自繁花缝隙里漏下来,树下光晕团团,使得眼前景物都明媚而梦幻起来,一种不真实的美感便从这树下晕染开来。

诸葛亮从公文中抬头,光从细竹帘子缝隙间溢进来,明明灭灭是那株玉兰的光华,树下隐隐绰绰一个人影,不看也知道是谁,但诸葛亮还是掀起帘子一角来看。

那人衣冠总是穿戴的整齐稳重,两手合在广袖里,脊背微躬,嘴角带着温良的笑意,静静的立在树下,整个人都显得谦逊温和得几近驯良,似乎随时准备向人行礼。但凡从此经过的,即使被光晕晃花了眼,也知道此处立着的是谁,等的又是谁,于是下意识的向着人影一揖:“马侍中。”人影微微一动,不管来人是将军尚书还是平民百姓,都认真而真诚的完成准备已久的一揖,动作不急不缓,牵动蜀锦官服,树下光晕便活了起来,蜀锦上流光蜿蜒若琉璃色泽,那笑容更是被照的明媚温和,而最让来人失神的是他白玉般面貌上两道白眉,光晕里成了莹白色,神采飞扬那一挑,若碎银,若群星。

就这么看着一遍又一遍的流光中,车夫适时停了车,似在招呼树下人,有似在提醒车里阅公文的丞相:“马侍中。”

直到此刻诸葛亮才将掀了很久的竹帘角彻底掀起来,在此之前绝不会掀开帘子,好像故意要让车下人不知道自己一直望着那团光晕,而是听得这一声才如梦方醒望向树下。而马良似乎知道诸葛亮所想,假装没有看到远远就已经掀起的竹帘一角,向车夫一揖后认真看向车里,眼里永远都是惊喜的神色,刚才准备已久的一揖分明是为了此刻行的这个礼,但他却挺直身体,好像是把这一揖收了回去,重新换做深深的一拜:“丞相。”

几乎是诸葛亮掀开车门前竹帘的同时,马良便弓着身避进了车来,脸上温和的笑意更深,似乎把玉兰也带了进来,亲切中带着谦逊,再开口叫的分明就是“尊兄”了。待挨着诸葛亮坐下,局促的车里因显得略微拥挤,马良脸上就会带上一分歉意,很快在和诸葛亮的相视一笑中散了开去。

“尊兄,荆州来人说关将军丝毫不理会孙权的示好,这事还未报知陛下,先来告知尊兄……”马良说话也很温和,徐徐讲来条理清晰语速适中,绝不会忽快忽慢,但也绝非平淡无奇。虽然明智如他自然心里对这些事有了主见,讲起来仍然是平静公允谦逊从容,只是一双一直望着人的真挚的眼时常有一些迟疑一闪而过,像云影掠过平静的锦江,而白色的眉峰微蹙,诸葛亮这时便知道他心里的打算了。

但不管马良心里有怎样的主见,说完后总是沉默下来,只静静的看着诸葛亮:“尊兄?”诸葛亮往往略作沉吟,白羽扇轻动,嘴角微挑,勾出几分笑意,便开始吩咐马良改如何行事。这时候不管诸葛亮的意见和他相同或者相左,马良眼中都再无迟疑,只是静静的记住诸葛亮说的每一句话,就像当年隆中的少年一般,对于尊兄说的一切都坚信不疑。

诸葛亮已经渐渐习惯众人对他出于恭顺和敬佩而产生的顺从,也欣赏出于赤诚和忠心而产生的争辩,但马良的目光却是让他最舒服和信任的,让人不自觉的放心。安静温和,所有的想法已在说话时眼中迟疑权当表露,当自己真正开始说话时,一双眼平静温和,只剩下坚定的目光了。这种顺从毋宁说是体贴和信服,带着善解人意大局为重的聪慧和对丞相所说一切没来由的发自内心宛如信仰般的全然相信,然后默默的把诸葛亮交代的事一件一件细致把稳的做好。诸葛亮信任他亲近他胜过了很多人,甚至胜过了对他自己的亲弟弟诸葛均。

待到将所有重要事务说完,马良便会松口气般温和笑笑,接着语气便少了刚才的冷静沉稳,全是温和亲切了:“尊兄近来可好?事情繁多也没能到你府上探望你和嫂嫂。”诸葛亮每天都会听到关于他身体和夫人的问候,可总觉得还是马良的听上去最真切。有时候马良兄长来信,他便会告诉诸葛亮黄承彦黄公一切安好,叫诸葛亮夫妇不必挂念。其他也无多话了,临下车还是会回首一望,逆着外面的光,马良的脸像一盏将开未开的白玉兰,轻轻道:“尊兄保重。”

丞相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求见一面一来困难二来兴许耽误了丞相时间。所幸季汉的丞相平易近人,所以臣下站在通向宫阙的大路的路口等候上车是极为常见的事,蒋公琰他们也是常常如此的。若不巧同时遇到两个,两人相望一眼,就明了谁的事情更加紧急,另一个也就礼让而去。当然若第二个遇上的是费文伟,车夫就会被他请下车来:“您在这里稍等,我送了丞相就返回来接您。”费祎说完拿了鞭子跳上车,冲着车里说一声:“先驾着车,说完叫我。”便一扬鞭子纵马而去,车里往往响起诸葛亮无可奈何又含着笑的声音:“费文伟!慢些!”而车夫往往不得不自己走到丞相府去,因为走到相府墙外都还听到费文伟对着丞相说话的声音。

只是在马良之前之后,再没有人敢站在那株玉兰树下,丞相也再未掀起帘角来。

 

 

(三)月将沉

回到武侯祠时天已经黑了,夜空中虽有圆月,却也不见得十分光亮。一路走回来关张二人也默默无话,自己回房歇下了。诸葛亮和刘备一起走过二门和庭院,到了刘备殿,先帝却也不准备停下,继续和诸葛亮一起走下几级阶梯,来到武侯祠牌匾后面的庭院里。

果然,离开这半月里,满园玉兰都开了。月华流泄而下,把每一盏白玉兰都斟满了月色,于是朦胧之中整个庭院笼罩在一盏盏柔和的白玉兰花灯的光晕之中,清爽的春夜格外亦真亦幻起来。而旁边的紫玉兰却带着几分妖娆,张扬的开放着,夜晚忽就有了旖旎的香气。

诸葛亮明白先帝是想陪他一阵,也就不再坚持让先帝去歇息。两人走到廊里坐下,仰头看着一院的玉兰高低错落,白玉兰高直延伸上到静远堂檐角上。

天空中云层缓缓飘浮,月光时隐时现玉兰也时明时暗,迷离间忽然起了一阵不期的夜风,吹得云破月来,花枝弄影,染上了春夜里局促的味道。诸葛亮把视线转回刘备身上,后者显然处在有话要说而不知如何开口的局促之中。

刘备发觉诸葛亮转过头来看他,眼光中带着探寻和鼓励。月色中他的脸不甚清晰,眼睛却分外明亮,于是刘备就注视着这双眼睛,缓缓开口:“天下人千千万万,他阳寿又短,就算尽力寻找,也不见得找得到。都这么一千多年了……”

有水光流过诸葛亮的眼睛,分明在夜色中闪了一下:“亮知道,只是主公似乎原本不是想说这个。”

这话一出,刘备更显得局促,不过本就该知道,鱼水鱼水,千百年来生前死后哪一次瞒过了诸葛亮。既然说破,刘备也就不再反复咀嚼措辞,所幸彻底说了出来:“这事要怪也怪我,孔明你莫要自责了。我当时又气又倔,哪里是你劝得住的。哎,怪也怪我,怎么就……其实不光是你,这千百年的,大家都记挂着他……偌大的季汉,还找不到个凡人吗?时候还长,我们一起找便是。”

诸葛亮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反而轻松些。目光复转回玉兰花,微微笑了笑:“是啊,时候还长。也不怪主公,本也不该劝住。何况誓死护佑君王,这事本就是臣子的使命,换做我也会如此。”他侧头看了眼两个人被月光投在荷塘里的影子正微微发皱,抬起头来继续说:“只是这玉兰确实像他罢了。”

说完两人都没了言语,都沉默在莹白的月色与花色中。刘备叹了口气,拍拍诸葛亮的肩膀:“早些休息吧。”看到诸葛亮微微点头,便回身往前院走。走到刘备殿里斜斜的正看的见文臣廊最末的马良的塑像。喜欢美衣服的皇帝并不喜欢文臣武将廊和包括自己在内的塑像上的明朝戏服,绚烂的颜色显得庸俗,衬不出他文韬武略的文臣武将们。而马良的塑像除了衣冠不符以外,身形面貌也不让刘备满意。塑像端端坐着显得敦实,圆脸大眼皮肤暗黄,少了他本来的书卷气,最让人看不过的是浓的像墨似的黑色眉毛,真该和子龙塑像的显得老态的白色眉毛对换。

季常怎么会是这样子的,刘备想,他是那么驯良温和又安静沉稳的一个人。虽然不大喜欢他那长得和他相似的弟弟马谡,自己却是真心喜欢这个安安静静的年轻人。

当时上午丞相才把推荐他的正式书信呈到左将军府,下午刘备回府时就看见堂外廊下静静立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深衣,白若冠玉的脸微微垂着,像略微向内含着的花瓣。是什么花呢,刘备当时就在想,直到后来望见他在玉兰树下等诸葛亮,他忽然明白,是了,就是白玉兰。

年轻人庄重的行了一个大礼,刘备一见便知道了这人心中深埋的汉官威仪。年轻人抬头看他,白色的眉毛在夕阳余辉里闪烁,他一下子明白了这人是谁,只是略微惊讶于这次征辟实在是太快太顺利,一边拉着他向厅堂里走去,一边说“你就是马季常吧?孔明经常提起你,今天终于得见孔明话中的贤才啦。”他听到马良轻轻笑了,像风吹动枝条。

后来说了什么他也记不清了,大致是询问了一些简单的情况。这无非是走走过场,因为诸葛亮对他提起马良太多遍,这人的贤良形象早就渗入心中了。更何况要不是“马”这个字不同于“诸葛”二字的提醒,他一定会以为这位年轻人就是诸葛亮最挂念的亲弟弟。不过他确实是刘备心中诸葛亮的弟弟该有的样子。当年在草庐,诸葛均和刘备也有几面之缘,虽然有几分像诸葛亮,但刘备觉得他更多的只是一个沉静质朴的孩子,少了诸葛亮身上藏不住的才气与光芒。而马良——刘备自以为看人很准——分明和诸葛亮一样具有过人的胆识与才华,眼中隐隐的是对汉室和君主的赤诚忠贞以及平定天下兴复汉室的远望,但身上却充盈着谦逊温良和追随兄长的美德,心甘情愿把自己的才华收的干干净净,默默立在诸葛亮光芒之下,用崇拜而温和的目光凝视着诸葛亮,认真稳重的做好所有诸葛亮安排给他的事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追随和陪伴着诸葛亮,成为诸葛亮最可以信任的人,在诸葛亮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最大的支持与安慰。这才是他近乎完美的军师该有的标准弟弟的样子。

这次见面的最后顺理成章的给了马良荆州从事的职位,官位不高但可常常在孔明身边做事,刘备觉得孔明应该会很满意。马良郑重拜谢,沉声说到:“尊兄选择的人,良自当誓死追随。”

这到出乎刘备预料。这个看着就让人舒心的温和宁静而略显文弱的年轻人,虽然也看出他赤字般的忠贞,可是第一次见面就说“誓死追随”这样的话,而且“死”这个字还说的决绝无畏,暗暗有一种坚定的意味,总归是让人惊异。但具体的刘备也没多想,只是看着马良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背后是炽热到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血红色晚霞,马良逆着光的雪色衣袡和玉色面庞都像被火舌舔舐,即将燃烧起来一样红着,银白色的眉峰透着坚毅的神色。这是刘备第一次见到他的影像,以后也会成为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影像。可那时刘备对于大火还只有赤壁的欢欣雀跃,所以这个景象只是被刘备深深记下了而已。

火。刘备想到这里就开始难过起来。抬眼望了望并不像的马良塑像,只有静静坐着这一点还算是惟妙惟肖。又转过身去望向静远堂廊下,诸葛亮还坐在那里,目光平静的望着满园玉兰花,或许会以灵魂状态坐着,在月光下竟显得更加飘忽不定。这人养了一千多年也胖不起来,庭院和大殿晚上没了游人更显得空旷,一个人孤独的坐着,春夜的微风里显得格外有些单薄,很像写《出师表》时候默然望着中庭的孤寂。想到这里刘备被更大的难过所淹没。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一意孤行东征孙权而带走了马良的愧疚还是半道永诀只留下诸葛亮孤孤单单一个人走了十几年的心疼。前瞻后顾,总之心里一下子闷得慌,于是自顾自出了大殿,直接回了惠陵躺着去了。

 

 

(四)永夜

诸葛亮最后一次看到马良站在玉兰树下是先帝东征前夕。壮缪败亡,桓侯惨死,先帝震怒,在朝堂上愤然决定起兵东征,诤谏如潮,但就连子龙将军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一番谏诤也被陛下怒斥驳回,群臣震悚。百官便纷纷望向朝堂东起首位的丞相诸葛亮。偏偏这时,丞相始终默然而立。

退朝之后劝谏丞相的官员从宫阙到丞相府邸一路不绝,纷纷陈述利弊慷慨激昂声泪俱下,可丞相始终不发一言,回府后闭门谢客。

翌日清晨上朝,诸葛亮乘车向北,一路上都有大臣沉声喊道“丞相!季汉基业在此一举”之类的话,目光灼灼似有所托。诸葛亮不得不放下帘子,寄希望于可以把这些声音全部摒除在外。

然而这些声音却纷至沓来犹如浪潮。一夜未睡的疲惫与焦虑又在此时一起袭来,诸葛亮拿手遮了眼,眼前却全是刘备得知噩耗后这些天哭肿而失神的一双眼。

“连孔明也会劝阻我么。”刘备眼光直直的看着诸葛亮,直望进他眼睛里,就好像看出他要说什么了似的。

他唤的是“孔明”,称的是“我”。

以前诸葛亮从不觉得刘备比自己大多少,主公总是英武而坚毅,目光炯炯望着北方长安的方向,诸葛亮便觉得从出山到眼下,刘备都没变过,始终都该是壮年英雄的样子。

而这一次,他忽然意识到刘备是比他大了20岁,年过耳顺的人了。整张脸浮肿起来,把原来分明而坚毅的棱角撑的没有了形状;几天几夜的嚎啕和绝食使得真个人松弛颓败,哪还有身披重甲纵马奔驰的将军样子。眼睛红肿无神,就这么堪堪望着诸葛亮,后者满腹联吴伐魏重结盟好的说辞全部被憋回了肚里。

他是鱼,我是水啊。诸葛亮长长的叹了口气。从那刻起便再也没说一言。

也不知这么想了多久,都忘了要掀开帘角偷瞄那株玉兰树,忽然车停下了,“马侍中。”车夫道。还未及诸葛亮出声,只感到车一沉,帘子掀起处马良闪进了车里。

“尊兄!”马良声音里竟有了一丝难得的焦急,“陛下若真是去伐吴,尊兄你……”说到这里诸葛亮才对上他的目光。清澈的眼眸中燃烧的是焦急和担忧,白眉紧紧攒成一处,白净的额头上平添几道宛如刻痕的皱纹。诸葛亮知道他要说关于不可伐吴的种种和劝他极力劝谏陛下的话来。连季常也会劝我吗。诸葛亮想着,却并没有问出来。尊兄若去谏诤,陛下如此敬重倚仗你,就算念及鱼水之情也会听你的谏言啊。诸葛亮明白他的眼神,甚至在心里帮他补齐了他要说的话。

但马良却没说下去了。他看着诸葛亮紧抿的嘴唇和复杂的眼神,眼中焦灼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而难言的情绪,诸葛亮还未曾将这种陌生的眼神看个仔细,那双眼就温和了下来,眉峰逐渐平缓成一道银河,又变回诸葛亮熟悉的温润宁静的季常来了。

“……尊兄你坐镇成都劳苦异常,良愿随陛下东征,替尊兄分忧。”马良竟微微笑了,

诸葛亮只觉震惊,他不知道马良方才想到了什么,忽然生生让要说的话转了一个大弯。他几乎不假思索的问道:“季常……不劝我去劝阻陛下东征吗?”

马良还是笑着:“陛下和尊兄鱼水之情是良所不可知的,良只是出于一个季汉臣子的考虑罢了。无论如何尊兄已经决定了,良尽力为尊兄分忧便是。今日便不多言了,良出发前再来拜别尊兄罢。”说完便转身下车去了,甚至连尊兄保重的话也没有说,车里却留存着一缕若有若无淡淡玉兰香气。季常来过了吗,诸葛亮闻着这香气,却许久反应不过来。

接下来诸葛亮整个人投入到出征兵马粮草辎重的核算准备中,没日没夜几天以后,再次见到马良是出征的前夜。

当时已是深夜了,诸葛亮只点了盏灯,坐在府邸内书房的案台前最后核算一遍。当时正是春天,中庭像当年隆中时候一样,种了满园白玉兰,此刻在月下开放着。仆从来报说马侍中求见时候,马良已经自己走入庭院里来了,诸葛亮抬头便看见他穿过玉兰花林而来,穿的竟然是年少时惯常穿的那身月白色的大氅。那夜月色很好,满园的玉兰像一盏盏用锦缎做成,点着月光的花灯。马良白眉在月色中闪烁,素氅却在这梦幻的光晕中模糊,诸葛亮忽然觉得一丝不安,怕眼前的人会忽然羽化飞仙而去。

马良终究是穿枝拂叶走到书房外边,将大氅再抚平一遍,庄重的深深一拜道:“大汉侍中马良前来拜别丞相。”

诸葛亮连忙起身去迎,站在台阶上牵了他的手想引他进书房坐坐,他却不肯,只是缓和了严肃的一张脸,翻过手来抓住诸葛亮的手不让他引他进屋,就这么一人在阶上一人在院中的望着。马良这时候笑了,抬头看看诸葛亮,又看看满园的玉兰:“不必了,我只是前来拜别,尊兄继续忙着吧。”说完手上微微用力,温和的眉眼间散发出某种决心。

“良走后少个替尊兄分忧的人,而陛下大业大汉复兴非一朝一夕可成,还望尊兄顾念身体,勿要事必躬亲。至于谡儿,此次东征谡儿未和良一道前去……谡儿狂妄骄傲急于建功,也只有尊兄能使他信服了……还望尊兄自良走后,劳心照拂谡儿。”马良没有抬头,说话的语气也透出嘱托的意味,让诸葛亮听着越发奇怪,正要问却又被马良打断。

“尊兄,良想向尊兄求借一物。”马良轻轻笑着,抢在诸葛亮开口前说,清瞳映着满圆微微发光,“此番前去联合五溪蛮,更兼保护陛下的职责,愿求借得尊兄所佩章武剑,以示身份,统领众人。”

这倒是诸葛亮未曾想到的,记忆中季常从未对自己求过什么,何况季常绝不是贪权之人,又从未习武,加上佩剑只是因为陛下赏赐,实则并不代表半分兵权,怎么忽然想起借佩剑了。当初安排他去联合五溪蛮,既是肯定季常的外交才华,也是出于一点私心。联合蛮族参加战争,总归不是先锋主力,安稳许多。可今晚却分明说起护佑陛下和照顾马谡的事,诸葛亮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还是便取过章武剑,放在马良手上,轻轻握了他的手道:“万事小心。”

马良微微回扣了他的手便放开来,双手捧了剑,手指轻轻抚过诸葛亮亲刻的“章武”二字,将剑举过头顶一拜:“尊兄就当是护佑陛下平安归来吧。”说罢收了剑,又是深深一拜,动作缓慢而认真,抬起头来时一双眼直映进诸葛亮眼里:“尊兄。保重。”说罢躬身退了几步,转身而去,隐没在月下的玉兰花林中。诸葛亮目送他走到庭院门口,忽然喊出声来:“平安回来!”马良闻声一顿,缓缓转过身来,眼波温和白眉闪烁,淡淡的笑起来,很像以前少年时候他不要诸葛亮担心而浮现的笑容,似乎微微点头,终究转过身去,消失在了玉兰花深处。

后来就算斫了整片玉兰花林,诸葛亮还是总梦见马良最后在玉兰花深处回头的样子,他听见他立在成山成海的玉兰花下,含笑叫着“尊兄”。

“我其实是想说,你们俩都要平安回来。”

诸葛亮后来不止一次想起最后在马车里马良唯一的一次几乎要提出与他相左的意见,还曾想劝他一次。可他最后还是温和的顺了他尊兄的意愿。

即使这让他他永远留在了夷陵。

 

 

(五)相忆深

似乎能听到风雨的声音,在玉兰花林外的地方。诸葛亮本是在静远堂外庭院里走,小小的庭院却似乎永远走不到头,穿枝拂叶间是愈来愈深的林与越来越高的树,淡青色天空逐渐被分割的越来越小,月白色世界在眼前徐徐铺展开。就在整个世界都快被月白色盈满的时候,豁然开朗出现一块空地。正在惊异之时,诸葛亮远远望见对面一株极大的玉兰花树下立了一个人,仰着脸看头顶的千朵万朵的玉兰花。似乎感觉到人过来,偏头从玉兰花枝缝隙里静静望来。

眉间繁星闪烁。

诸葛亮在这一刻停住了呼吸。身体像是被玉兰花瓣充满,叫不出身也动不了半步。

季常。多么似曾相识的情景。季常。季常。

宛如初见。

“尊兄,”马良伸手微扶枝条,偏头避开一枝繁花,像避过马车前竹帘一样走入空地,看着诸葛亮微微笑了,蔓延在眼里的是惊喜的神色,深深一拜,“尊兄近来可好?”

诸葛亮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舌战群儒怒斥王朗的大汉丞相此刻觉得嘴拙,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声。想说的太多,腌在心里上千年,混了,化了,终变成一坛陈年不开的老酒,忽然涌上心头,呛得人想流泪。千年过去,他以为午夜梦回那个温驯少年的素白眉宇和宁静眸光会愈来愈模糊变形,却不想再见到时和每一个幻想重合叠加,萦萦绕绕还是眉间心头那个季常。马良此刻还是以前那样善解人意的微微笑着,头发在风中飘起,像极了正颤动着的玉兰花枝,融化了空气中凝固的局促紧张,一年又一年一遍又一遍心底里自吟自问的那句话,一刹那被撕开了封条:“季常,什么时候,回来呢?亮……”

思君甚矣。最后几个字从唇边逃走,变作眼里晶莹一片,长久的凝望着经年旧梦里描摹过无数遍的人影。

马良看着他,嘴角上扬的笑意更深,还是以前那样默默体察到诸葛亮所想,于是不再等永远也说不出的剩下几个字,轻轻伸出手来,向着诸葛亮身边一枝玉兰的方向:“尊兄的玉兰,年年春日都是归期,纵然花期短,尊兄错过今朝,错过来年,终有一年,花与人,得以相见。”

诸葛亮望着他伸出的手,也不由自主抬起手来,刚举到胸口高度,风便迎面吹来,只能把手内收改作遮面的姿势,却被风掀的朝后倒去。

惊慌中跌坐在地,诸葛亮却发现坐的是自己武侯祠里的床。不如归去不如归去,远远听得杜宇的啼声。原来还是一场梦,只不过比以前千千万万个梦境真实太多罢了。

外面天还未大亮,隐隐有光照进屋来,窗棂响动,进来的风带着湿重的凉意,将诸葛亮从对梦境的怔忪中唤醒。匆匆穿戴完毕,推门走进庭院,果真一夜春雨打掉许多玉兰花瓣,零落的像错过了花期。

真的很像他,诸葛亮站在廊下,默默的想。见过的其他雪白春花,樱花梨花耀眼闪烁的白亮,千树万树飘忽成叆叇的花云,在阳光下璀璨在春风里纷繁。花瓣却轻薄脆弱,天欲黄昏,深闭的门外雨打梨花,一树花繁成了一地颓败。被雨打的摧折潦倒,落花胡乱折叠,层层叠叠全是不规则的深色淤青,再没了飘逸出尘的素白,作了护花春泥的浅棕。

白玉兰却不是如此。从不见一树的拥挤纷繁,枝头静静立着的是疏疏落落点着的月色的灯,厚厚的釉质花瓣在翩翩文弱之中了无娇弱无力,即使被夜雨打落成一地,也丝毫不见打折了了筋骨的痕迹,依旧是亭亭立着,含着下颌,温和低垂的眉眼。

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玉兰像极了季常呢?是成都的那株用来等待的百年玉兰,还是丞相府那片被斫却的玉兰花林?时光回溯,往事如花瓣迎面扑来,各色玉兰从眼前匆匆而过,最终停在隆中隆中的青葱岁月间四月的春色里两个少年隐于玉兰花林的身影。

诸葛亮在隆重安定下来的第二年春天,屋后篱外的整片玉兰花林就开花了。纷繁蔓延的都是成片的白,并非梨花的璀璨,厚重中带着内敛,沉稳的叫人喜欢。诸葛亮在兵燹烽烟里读过童年和少年时代,此刻第一次见了这月白色不染纤尘的卓然玉立的花朵,很是喜欢。诸葛亮一直以为半山上鲜有人至的隐居草庐后的玉兰只为他一人所有,直到几年后一张孩子气的脸出现在篱笆外边。

这是一张十二三岁孩子的脸,温和的五官和白皙的脸却带着倔强骄傲到跋扈的神色,加上衣着不凡,必定是望族的孩子。他好像不期篱墙里面会站一个人,惊讶却故作镇静,朗声喊道:“你!你是谁?”

二十出头的诸葛亮锋芒还未敛去,一双嘴最是不饶人,被他这一问,警惕没了,反倒觉得好笑,本想揶揄几句,却听到孩子身后树林里传来一个温和而沉静的少年声音:“谡儿!不得无礼!”接下来看到的是一张出现在玉兰花后的脸,和那个叫“谡儿”的孩子的极其相似,可是许是长孩子几岁的缘故,眉宇恬静温和,整个人都显得谦逊有礼。世家公子的修养气度被谦和宁静敛去了骄矜贵气,剩下的全是令人舒心的文雅温和了。

少年转出花林,一双异于常人的白眉从枝叶遮挡下现出,微挑之间闪烁玉兰银白花色,才一看见他眼就亮起惊喜的神色来,便深深一拜;“孔明先生。”

这是诸葛亮第一次见到玉兰的地方,也是第一次见到马良马谡兄弟的光景。

待到后来混的熟了,“孔明先生”和“马公子”这种虚与委蛇的称呼就显得好笑起来。不知何时马谡这种骄横跋扈的孩子就开始直接高呼“孔明”,孔明也跟着他的兄长叫他“谡儿”。然而或许是马良略长一点,称呼变化的并不能那么自然。

“叫马家四公子什么好呢?”彼时他们三个正在整片玉兰花林里,马谡正如饥似渴的看着诸葛亮新写的策论。诸葛亮坐在马良对面煮马良带来的在北方显得精贵的茶,一面配着其他香料,略带打趣的叫着“四公子”这样的称呼。“不如叫……”

“季常。”“良儿!”两人异口同声,说“季常”的马良却微微红了脸,像是为了冲淡这难得令平静如他都脸红的时刻,马良声音虽低了许多却难得的急急说到:“虽然还未加冠,兄长们的字却是取了的,良也就定了会是‘季常’……”

“季常。”诸葛亮试着叫了一声。“良”和“常”都是圆润上扬的音调,叫起来都很好听。

“诺。”马良笑了,带着认真的神色答应,“既然如此,也请允许我称呼孔明先生为‘尊兄’——良愿此生追随,以兄礼事君。”

诸葛亮惊讶于他认真而端庄的表情,其实长他六岁,事自己如兄也说得过去,可是“尊”这一字又是何必呢?

“良相信,必有一日,尊兄会如自己名字一般,照亮这整个乱世的未来。”马良定定看着他,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往日温和的目光中忽然燃烧起从未有过的执着与坚定。

那时候“马氏五常,白眉最良”的赞叹和“卧龙凤雏得一者安天下”的断语都尚然离这两个在玉兰花林里弹琴长啸的年轻人很远,诸葛亮却隐隐感到面前这位本人谦逊温和几近驯良的少年,对自己却有着坚定执着到几近信仰的骄傲与信任,这连同这人本身令人温暖放心的气质一起让诸葛亮放下漂泊多年在战乱中警惕的心,全全然的相信起他。

马良的这种信仰从此开始便一直执着如斯,既不会因诸葛亮“但笑不语”的志向而淡泊,也不会因种种断语而更加炽烈。坚定而追随的目光成了习惯,即使在庞公召集的当地众多青年才俊济济一堂的厅堂里,甫一进场都各自知道了彼此的存在,只在那短短的一瞬,完成了磁母对磁子的永恒的牵引感知。

在隆中最后一次见到马良,是刘备第三次前来拜谒之前。当时仍旧是玉兰花开放的春天,虽然马谡还是冒失的喊了一声孔明就从玉兰花林里跳过竹篱翻进院来,马良依旧温和的垂手等在门外,但从兄弟二人热切的目光中,诸葛亮知道这两人猜到他将要出山的事。

马谡毕竟是还没加冠的少年,一坐进书就开始滔滔不绝向诸葛亮陈说自己有关“治世之策”的高谈阔论。虽然马良在马谡这个年纪已经是荆襄地区令人称赞的沉稳大器的才俊了,马良和诸葛亮还是对马谡这个轻狂张扬的样子习以为常,又或许是在想各自的心事,最终都不发一言,只是静静听着。

就在诸葛亮以为最后一次见面就要在马谡才华的绽放中终了时,马良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诸葛亮听清:“尊兄等的就是左将军了吧。”

诸葛亮轻轻笑了,望着马良用白羽扇遮了本就带着笑意的嘴角,只透过唇边的话来:“怎么,季常可是觉得,为兄明珠暗投?”

马良听出话里的打趣,也知道是诸葛亮想在离别前轻松一些,于是也笑着回答道:“尊兄志不在甘老山林,也不止于刺史太守,自然另有谋划,良相信便是。”

“那季常可有考虑出世?”诸葛亮问着,心里却隐隐期盼着一种回答。

“尊兄是要平天下的,所以尊兄选择的人,良追随便是。”马良略微正色,望着诸葛亮:“只要尊兄需要,良自当前来效力。愿追随尊兄,使……”

“喂喂喂!兄长、孔明!你们俩有没有听我说话?”还没等马良说完,马谡似乎发现这两人的走神,于是高叫起来,“若真如我所言,汉室复兴,天下定矣!”

“汉室复兴,天下定矣。是啊,汉室复兴,天下定矣。”诸葛亮和马良都重复起马谡的话,似在宽慰应付马谡,又似在补全马良还未说完的话,互相望着对方的眼睛,轻轻笑了。

隆中时候意气飞扬的少年时光和无边春色是多年夜沉梦寐时常常入梦而来的景色,似乎是无边无际的玉兰花海,奔跑的少年高叫着“孔明”,其后的白衣青年斥责道“谡儿!称兄长!”又转而笑着叫着“尊兄”……记忆中的玉兰花开而复谢,谢而复开,开开合合间流转的是数十年岁月,每一帧玉兰花影下都是同样的身影,从隆中草庐,到征辟时的军师中郎将府,再到托付荆州的公堂,成都浩荡宫阙前,道旁百年古树下,一直到最后的春夜开满玉兰的庭院,永远都是温和清澈的一双眼,带着笑,轻轻唤着他,尊兄。

尊兄。诸葛亮又一次恍然听见梦里马良的声音,从满园落了的玉兰花树间传来。

“得以相见?”诸葛亮自问着,望着武侯祠里成群结队熙熙攘攘的游客,不自觉找着同游的两个少年。回想当年的一生,相比重逢,更多的却总是中道永诀。

 

 

(六)抛人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会如永安宫的长夜一般,令诸葛亮深切感到生命在时空中的流逝。

老皇帝躺在堆满蜀锦的床上,皮肤却是与蜀锦背道而驰的干枯粗糙。诸葛亮看着他的眼睛,曾经千百次对望的那双执着不屈的眼,此刻渐渐涣散了,曾经炯炯的黑眸边缘浑浊起来,和眼白混成一片,眼神也就逐渐涣散开去。诸葛亮感到了生命的流逝,那个意气风发隐忍坚强的壮年英雄到眼前形容枯槁卧床不起的老人,刘备的生命正在以可见的速度消散,像一缕缕篆烟在永安宫偌大的宫殿里缭绕盘旋,直到整个宫殿都散着刘备生命的气息,唯独他躯体却残破的所剩无几,像熏完的香丸,逐渐散作满室暗香,湮没成随风飘散的粉齑。

偏偏逐渐干涸的嘴唇中沙哑讲着的是另一个生命的消散。

当晚刘备总是梦靥惊醒,于是早把侍从远远撤离了中军帐,当火烧起来时,刘备再次从梦靥中惊醒,却怀疑还在继续梦靥,拽了自己玄红底金线云龙纹蜀锦缎面的厚重披风出帐来,满眼都是熊熊燃烧的火,满耳都是震天悍地的杀伐声百里连营千军万马都在火光中飞灰湮灭。

报仇雪恨,饮马黄河,兴复汉室,一统江山,还未开始,却全部结束了。

刘备站在中军帐外,也是火海正中央,只直直的望着眼前的修罗场,直到远远奔来一骑白马,马上的人骑马并不娴熟,动作凝滞生硬,却发狠的用剑鞘抽着亡命飞奔的马,直直冲着刘备而来。

大概是个才参军不久而渴望建功立业的新兵,刘备空空如也的脑子闪出一个念头,却仍旧毫无生气的等着这拙劣的武将凶残的一刀劈斩。

直到那人闪身滚下马来时额间白光一闪,刘备才恍然发现这人是马良。马良竟然穿了全套的官服,庄严的像要去参加刘备登基时的祭天大典。滚下马后也不向刘备行礼,闪到刘备身后,刘备脑子混沌起来,完全不知道一反常态的究竟是不是那个克己复礼式的马良,直到刘备背后一冷,转头一看才惊讶发现马良解了自己的披风又跳上马去,抖开披风向燃烧成了赤红色的天穹一扬,展开的披风像巨幕遮住了一切火光,最后落在马良瘦削的肩上,刘备分明看到那双肩膀被震的一抖,却生生被马良撑住了。

“陛下,冒犯了。”马良略微前身,对上刘备的还是那双温和清澈的眼,却映了火光,熊熊燃烧起决绝坚定,“大汉需要君王,”脸上的笑更加甚,像阳光下绽放的白玉兰,却放低了声音,“尊兄也需要主公啊。”

刘备看着他笑着的脸,马良背后衬着的是漫山遍野铺天盖地的炽烈火光,逆着光的玄色衣袡和玉色面庞都像被火舌舔舐,即将燃烧起来一样红着,银白色的眉在背光的黑暗里闪烁。和初见时何其相似的样子,宛如命运早已写就的一句谶语。刘备蓦然明白马良是想做什么,狠了命往前去拽马良的衣角,却被赶来的禁卫军一把抱住。

“马良!”刘备在拼命的挣扎间失声高叫,“下来!”

禁卫军显然也明白马良的意图,两骑毫不犹豫的出列,跟了上去。马良并没有管他们两人,只是回过头来看了刘备一眼,面目在火光中模糊,白眉闪烁成极致的雪亮,一刹那又转回头去,高举手中诸葛亮的章武剑,单手紧了紧缰绳,马前蹄离地,跃起长嘶。

“天佑我炎汉,千秋永昌!”马良身体里爆发出他一生都未发出过的大喊,在场所有人皆是一震,接着便是所有近卫和将士的振臂高呼,山呼海啸,夹杂着嘶哑与泪水破空而出:

“天佑我炎汉,千秋永昌!”

刘备被架上马后还回头看马良奔驰的方向,火光中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披风在夜风中被坼裂掀起,手上的章武剑寒光耀眼。

直到很多年以后,夷陵之战幸存的老兵还爱给新兵讲,当年文弱温和的马侍中挥剑怒喝,战死沙场的事情。

而当时的陆逊却并不知道替刘备死的是谁。手下兵卒惊叫着捧上来一块绣着金线云龙的蜀锦和一把剑,颤抖着跪在地上等待斩杀敌方皇帝的赏赐。

陆逊没有说话,骑在马上接过锦缎和剑。锦缎染满了血映着火光闪着更加炽烈的红,金丝绣着云龙繁复的鳞甲,剑上也沾满了血,却可以清晰看到两个风骨卓绝的字迹:“章武”。

陆逊心跳不自觉的加快起来,强行压抑着声音的颤抖,卯足大将的威严,问着那个颤抖的士卒:“人呢?”

士卒几乎是叫出来,语无伦次间是压抑不住几近疯狂的兴奋:“就一个人了……中了十来箭,都成筛子了还不倒,还朝死用剑扎马屁股……一直追到他被烧塌下来的帐子压了,只扯了露出的布,扯剑的时候扯下了几根死死握着的剑的手指……”

士卒从怀里掏出几块血肉模糊的东西,呈给陆逊的副官。

陆逊听着他说话,眉头只是皱了一下,面上还是压着平静,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剑上,抽出剑身,寒光乍现,刺的陆逊略眯了眼,从眯着的眼里却看见剑身上的水波纹。

水。陆逊心漏了一拍。那么鱼纹……

蓦然睁大眼睛看向副将手里血肉模糊的肉块。依稀看到的是修长的手指,即使燃了血依旧毫无粗粝有力的味道。那曾是一双抚琴挥毫的白玉般的手吧。

陆逊抬起头来,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天穹的赤红淡作了晚霞般的颜色,才深深叹了口气,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可等了太久的士卒什么也没听出来。

“这些就好好埋了吧,这剑还给诸葛亮,”说着顺着降水望着遥远的西方,终究喟叹了一声,“可叹忠义之人。”

老皇帝口中的生命流逝尽了,疲惫痛苦的和诸葛亮一起看着诸葛亮看着手里的擦拭过了的剑,纹路却里还带着深黑的不知是谁的血迹,“他一双白眉最是可以证明身份,当时也不细想,就把章武剑给了他。”诸葛亮想着,看着泪水滴在剑身上,沿着纹路浸染,逐渐溶出血色。

一旁的马谡却还没落泪,眼中只有淡淡的悲戚,诸葛亮余光撇着他,隐隐看出马良的影子。何其相似的轮廓,却平添了锋芒,柔和的脸变得棱角分明,眼里永远是灼人的骄傲,两道白眉便成了浓似墨的剑眉,斜飞入鬓,更显得气势不凡。若马良是素白的白玉兰,马谡大概就是辛夷,生着和玉兰相同的瓣形,却是一株锋芒毕露枝条横斜的灌木,花色是妖艳灼眼的紫红,对谦卑到温驯嗤之以鼻,带着几分挑战的意味,偏要与隐隐相似的白玉兰截然不同以至于反其道而行之,站在枝头盛放着艳丽到夺目的色泽,逼着人从一树淡雅的白看向一蓬耀眼的紫,求着诸葛亮赞许的目光。

诸葛亮目送着马良只是微微垂着头走出去,耳畔却是刘备气若游丝的声音。

“我知道,他是你从小照顾的孩子,更何况他还有几分像他。”刘备说着,眼泪从闭着的眼里滑落。“但亏欠愧对马家和马季常的是我,马谡毕竟不是他,言过其实,不可大用。”

还望尊兄自良走后,劳心照拂谡儿。诸葛亮砖头看着刘备,却忽然听到马良的声音,眼前是马谡那双热切而期待的眼。那一刻分明明白过来,老皇帝的所有嘱托,不过都是继之以死的承诺,唯此一件,决计是不可能的了。

再次想到这句话时,又是几年之后,在遥远的祁山,离当年的隆中草庐太远。眼前披头散发跪着的马谡没了平日间的锋芒,当日才思泉涌出谋划策的高傲青年,竟垂了头,一言不发的等着主座上人的指令。

诸葛亮坐在主座上,明知道马谡就跪在下面,却始终没开口。眼前飘过全是马谡少年是意气飞扬的脸,在脸后面还有一张模糊的脸,却是诸葛亮死死忍住不想的。

帐子里很静,账外的人也屏息等着结果,可两个人却都不说话,静静的僵持着。

最终还是马谡沉不住气,先开了口:“丞相,罪臣马谡对不起丞相……”

诸葛亮听他说着,泪水溢了上来,于是仰起头来用眼睛盛了泪,生生憋回去,一边尽量不带鼻音的答应着他的要求。

忽然马谡却停了下来。诸葛亮等不到声音,疑惑的睁开眼看他。

“丞相已经如此不想见谡了么,”马谡自言自语似的笑笑,越笑却越透出寂寥惨然,一直平静的面孔有了波澜,眼泪逐渐满了眼眶,“恳请丞相最后回答谡一个问题,就当是了将死之人在尘世的最后一愿。”

诸葛亮微微点头算是默许,看着他的眼,逐渐晶莹,闪烁着帐里摇晃的烛光,锋芒褪去了,逐渐变得柔软清澈,虽然仍旧带着一贯不服与自证的神色,却越发淡了。诸葛亮忽然感到一阵心悸与惊慌,想要连忙阻止他问,却已然来不及。

“在孔明心中,”马谡笑了,泪打湿了越发惨然的脸,“我到底是马谡,还是马季常的弟弟?”

果然,果然。隐忍压抑了太久的泪水夺眶而出,甚至来不及闭上双眼,朦胧中看到的马谡也泪下如雨。

在自己的泪水里望着对方的泪水,竟成了他们最后的一眼。

马谡被武士拖出去时似乎在低低的笑,诸葛亮哽咽着并不能听清,只是目送着他,一向骄傲的背弓着,像失去了最后的寄托,彻底垮掉了似的。直到走到帐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蓦然一转,却分明是马良那张温和的脸,带着泪轻轻的对着诸葛亮笑着:“尊兄,保重。”

在这一刻诸葛亮彻底哭出声来,只能用白羽扇遮了脸,斜倚着支撑帐的柱子勉强站立。

外面刀斧破风之声凌厉传来,泪水跌进砚台,把精心磨好的浓如剑眉的酽墨晕开成了淡淡的墨色。

 

 

(七)相寻

诸葛亮在武侯祠安定下来后,开始逐渐找起季汉当年的人。盛德流传于世被人传送铭记的,大多都可以因了后世人的追念,在祠堂或者纪念地长久留在阳间。刘备死后葬在惠陵,立先主祠堂,季汉亡了没几年就清醒过来,自然早早就准备好一切食宿游乐,没事串串关张庞统法正的祠堂,闲来了解一下天下战况,等着赵云诸葛亮等离世后魂魄归位后来寻他。诸葛亮死后季汉百姓私祭于道,后来又在惠陵不远立了祠,所以很快诸葛亮就从定军山一路寻着回忆一路南下,找到先帝的惠陵和祠堂,在旁边武侯祠里住下了。季汉其他遗老大多也是遵照这个流程,不过香火不及当年成都清明道旁全是父老哭嚎男女涕泣香烛簇簇烟斜雾横祭奠忠武侯的盛景,也就迟些日子,总归是回得来。

诸葛亮第一次去找马良时,司马老贼的晋朝都还没完全亡。刘备担心一来路途遥远二来优思劳心,加上赵云主动请缨,也就让赵云陪着他同去。此处还有一句先帝非得要讲的题外话。当年刚以鬼魂状态君臣聚首时,群臣还是十分遵照他的意见办事,所以此时的臣子出门办事,总得请示于他。到后来混个千八百年,都疏于君臣礼仪,于是经常众人都三五成群外出游玩办事去了,偌大一个武侯祠只剩一个睡了一个懒觉醒来才发现已然空无一人的先帝,满脸空洞呆滞委屈伤怀,只有赵云还十分恪尽职守的请示或者留字条,令他十分受用,找回一点主公的尊严。于是常常抱着赵云不肯放他回锦屏山,此又是后话了。

因为人死在何处,魂魄总是从此处开始聚集于是诸葛亮和赵云回到夷陵去找。顺着长江一路飘荡而下,景物几十年过去,却和当年赴白帝时候相差无几,只是心情总归不同,不至于觉得三峡险峻绝高,压的人冷汗直出。水势汹涌,赵云一路上立在船头指挥若定,很快就到了夷陵。

离那场大火已过去多年,当年那片浓密的树林虽还未复原,被灼烧烤枯的土地上却已经覆盖上一层绒绒青草,匆匆埋骨处长出的小灌木开出淡色的花。时光如滔滔长江水匆匆而过,世间贤佞相争战火纷乱生死不休朝代更迭,当年烈焰灼天的修罗场也成了如今安详恬淡的旷野春色。赵云看诸葛亮眼望四野似在凭吊,轻轻叹了口气,便去找来了当地土地。

“请问仙家,可有见到季汉侍中马良马季常?”诸葛亮倾身一拜,话出口后似乎想到土地大抵也不认识人间的人物,就又补充到:“当年死在夷陵之战……高近八尺,比亮略低寸许,面若冠玉……”

还未说完,赵云心里就隐隐笑了一声。竟不知军师也会如此啰嗦起来。虽然平日里说马侍中,军师都像开了话闸,细细讲来都是一个人,可这寻人的事情,不过也就一句话道出最大特点,到底还是应该干练冷静些。于是和善的打断道:“天生两道白眉。”

“两位贵人折煞了,小仙香火远不及两位贵人,有事吩咐便是。”可一听是找人,土地的圆脸上又浮上尴尬抱歉的神色:“找人这事吧……非是小仙敷衍塞责,可这乱世惨死的多不胜数,单说我这边夷陵之战,冤魂无数,至今还在统计安排众魂魄送去各处投生,一时怕是找不到。”

“不急不急,只是有劳仙家多多留意了。”诸葛亮也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很快收拾了情绪,再开口又是那个端庄持重的大汉丞相了。

“那小仙多找找,”土地说着,眼神犹豫的一转,还是补充道;“按说当日的魂魄小仙都有映像,可两位说的贵人小仙是半点记忆也无,虽然小仙自会尽力寻找,可还是请两位……先就当失了罢。”

诸葛亮和赵云听后都没再说话,只是躬身郑重一拜:“那就有劳仙家了。”

诸葛亮和赵云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多次,土地都说翻看账本都无此人踪迹,只怕是魂魄都散了。

直到不知第多少次上门询问,土地终于被问的不胜其烦,一张圆脸生生拧成了苦瓜:“两位贵人,别再难为小仙啦。魂都散了,上哪儿找去啊。”

干脆冷酷的像长枪刺破最后的护甲,彻底灭了希望。诸葛亮抿着唇皱着眉,却没说话。赵云到听得一惊,虽然早已猜得一大半,真正听来还是让人不想接受,于是紧紧追问道:“云是一届武夫,却也听说人有七魂,真的说散就散了?还请仙家明示。”

土地吼出来后也觉得自己过于激动,看着两人难受模样,复又端正了态度,还是和和气气的大圆脸:“将军所言正是。人死后七魂从身体飘出,四下里飘忽,大多被无常勾走便去了,没来得及的便也回到自己尸体上等着被收走。两位口中的贵人自然也同两位一样,本是会长留人间的,无常自然不会来收他,只能在自己身体上等。可这位贵人魂魄一处便被当日冲天烈火和杀伐之气惊得四散开去,就算有几魂回来找身体的,可身体也早被烧成碳了,无处可去,也就散了……”

土地还在说着被烧成那样真不多见但魂散了的也真就这几个的话,赵云却没在听了。眼前茵茵绿草忽然成了蔓延的烈火,烟雾冲天里听到的全是金戈刺进肉体和拔出时带出血喷溅的声音。一片血色酷烈中忽然有一只轻巧的棕色小鹿,四条纤细的腿在簇簇火焰里被灼的跳跃弹起,没有一处地方可供他停留,不断地东奔西跳,终于落在地上一团黑乎乎的人形旁边,在那团摇晃着灼烧他的火焰里,轻轻嗅着了无生气的炭块。抬起头来的那一刻,赵云看见火光间他额间一团玉白色的玉兰花形斑痕和他一双灵动聪慧而安静清澈的纤细眉眼。

赵云知道那是季常。当时在荆州时,四处平定征战,常是甫一回来接到军师密信又要跨马出战。尚且年轻的军师周围的人除了主公也无更多可推心置腹,他自然感激庆幸自己是小心谨慎的军师愿意深深信任乃至以性命相托的人。所以当第一次不是军师亲自而是一位年轻人送来密信时,他明白眼前这位素白眉毛的年轻人是军师全心相信一个。另一个令他记忆深刻的是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安静清澈,就算沉稳入军师,第一次看他满身是杀伐血气,枪尖还挑几个滴着红的发黑的血的人头,温宁的眼中也会掠过一丝心惊的涟漪。可马良依旧是静静的看着他说着军师的密令,眼神清澈灵动,半点映不出自己身上的血迹,他一下子就想起畋猎时候转回头来望着他的跳跃的小鹿,额间带着马良眉色的一团白。后来看马良站在成都的玉兰花树下等着诸葛亮,正有一朵玉兰的影子投在马良额上,他认真的向自己行礼时,赵云心里想象出的小鹿额间月白成了玉兰的形状。

“分明是那么温和沉静的一个人,却那么坚定无畏的奔向修罗场”赵云叹了口气,他心疼叹息起那个温和微笑的青年来。

回去的时候一路无话,诸葛亮和他并肩站在逆行的船头上,凉风迎面而来,吹得发丝纷飞,满眼都是江水沉沉的凉色,可赵云眼前分明是熊熊燃烧的烈火和一只额间有一朵白玉兰的纤弱小鹿,东奔西顾无处可去,最后停在一大块燃烧着的黑炭前。

 

 

(八)何处去

赵云此后很久也没看见诸葛亮再去夷陵找,也就按下此事不再提起。直到一日成都的土地前来拜访说夷陵的土地求见,这事才再次从讳莫如深中得见天日。

土地来的时候手上提着一盏玉兰花形的琉璃灯,中间点着一朵银白色的火花,静静的燃烧着,在琉璃灯表面折射出闪烁的光华。

“这可是翻地一丈找出的唯一的东西了,一找到就给您带过来了,”土地说着,确实疲乏劳累灰头土脸,胖胖的圆脸也瘦了一大圈,“七魂中的一魂,当时附在远在几十里外的一树玉兰花上,竟然可以靠着吸收树的精气苟延残喘,我就连同那朵花一起化了这盏灯。投胎也不够,权当留个念想吧。我是尽力了。”说罢累瘫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只把灯举给了诸葛亮。

刘备赶紧谢过土地,连忙安排接风洗尘的事宜。诸葛亮只是接过了灯,看着莹白的火焰,闪烁跳动,像玉兰花树下阳光照彻的素白眉宇。

在这盏灯亮在诸葛亮床头后的几天内,消失很久的马谡竟然出现了。当时诸葛亮也去找过马谡,大概是因为不同于其他人因人仰慕传颂而得以留存,马谡是因为还有在人世的念想而留在阳间,所以显得有些阴沉。被诸葛亮找到时,果然在街亭一旁的山上坐着,望着街亭窄窄的大路,像是在想象有大魏的千军万马再次前来。诸葛亮和赵云本想上山,却发现整座山被惨死街亭的冤魂的怨念围成了结界,自己进不去。

“再来一次,守住了街亭,也未可知呢。”马谡抬头看着天,并没有望向诸葛亮,“丞相回去吧,还不是谡出来的时候。”

诸葛亮想劝他,却被赵云拉住了。赵云感觉得出诸葛亮心里那点面对马谡就会有的愧疚情绪,此刻自然是心疼的想去劝马谡回成都的。可马谡是何等骄傲的人,过了那么久还没解开的结还没原谅自己的错,不是诸葛亮一席话可以劝住的。

后来诸葛亮断断续续的常去探望他,可一次一次马谡越发阴沉暗淡了下去。两个人隔着一座小山用沉默对峙着。

所以马谡这次的出现很是令人惊讶。来的时候是晚上,马谡带着兜帽,脸色沉沉的,整个人笼在一片深深的阴影中,站在武侯祠光亮的灯光照耀的厅堂里面,显得格格不入。

马谡似乎也感到了异样,但还是轻轻从鼻子里笑了笑,相比起所有人的不知所措和先帝的略显尴尬窘迫,他倒是显得从容自得,也略微显得太冷了点。拜见一圈下来,沉默无语的一堆闲人压下自己的好奇,识趣的赶快离开了厅堂,就连先帝也干笑两声“你们聊吧”而转去了前院,拉着赵云关了厅堂的大门,灭了几盏灯。

此刻只剩下马谡和诸葛亮两个人。厅堂光线暗了下来,马谡周身的阴暗被柱子后面的阴影遮了起来,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藏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诸葛亮想要问问他为何成了这个模样,目光望向他,可最终没说话。

“我大概是怨念太深,又终究不能原谅自己,就落得这幅下场吧。”马谡倒是自己开了口,自嘲的笑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造个结界也不是个办法,我准备出去沉天下太平游历一番,以后怕是难以相见,就想来看看丞相再走。”

“幼常要走了吗。”诸葛亮问着,却用着轻轻的语气。不待一阵子么,以后也不回来了么。诸葛亮心里说着话,眼光望着深陷在阴影里的马谡,当年玉兰花林里耀眼的少年,议事厅堂里意气飞扬的青年,他喜欢这个锐意骄傲而光芒刺眼的孩子,锋芒毕露的眉宇间隐隐有他兄长的影子,也逐渐在棱角分明里。一直以为就是应当用微笑鼓励爱护这个的倔强高傲的孩子的执着到不择手段的每一次的争着出头,在他兄长托付之后更是千倍百倍的培养他,好像是想把应该属于两个人的光芒都让他一人全然绽放,直到彻底刺痛了眼,推出帐去那一刻,诸葛亮感到一种痛彻心扉的愧疚感。是他毁了马幼常啊。

“今晚想就在丞相这里歇息,”马谡说着眼睛忽然从兜帽边沿望出来,诸葛亮从苦涩的愧疚与心痛中挣扎出来。竟恍然看到马谡脸上透着少年心性,又是当年隆中时求他什么时候的略带耍赖的笑,“以前孔明总是和兄长一起同榻共语,谡儿也想求这一次。”

诸葛亮看着兜帽下令人心疼的笑,眼泪落了下来,冲刷走了几百年光阴,回到了隆中少年的时候,发自内心想要答应这个倔强孩子奇奇怪怪的请求。于是展颜笑了,回答那双带着希冀的眼:“何难何难,谡儿的要求亮答应就是。”

其实躺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话可说,诸葛亮感到旁边的人身上传来凉气,于是伸手想去握马谡的手,却在中衣袖子下捉到一只像风干老木的枯骨,心里一惊,正要掀开马谡的被子来看时,马谡却飞快把手缩回被子,“孔明快睡吧,有什么事,明日再叙。”

说完这话诸葛亮倒真的感到疲倦,眼皮沉重,很快进入模糊的半梦半醒之间。

就在一切混沌无知而又隐隐感到自己混沌的奇怪的那刻,诸葛亮似乎感到耳畔传来凉凉的风,带着马谡低低的声音。

“到底是谡儿辜负了你的苦心……对不起……终归还是他回来好些吧……可是为什么……不用担心明天多睡会儿自然就醒了……”

“尊兄。尊兄。就算我不记得了,也要记得谡儿啊。”隔了很久又幽幽传来缥缈的声音,是谁在带着泪哽咽呢。

诸葛亮第二天醒来时候果然已日上三竿,头昏脑涨之下四下一看。

马谡走了。

带走了床头点着马良魂魄的玉兰灯。

诸葛亮下意识抓起白羽扇,穿着中衣赤着脚就跑出屋去,正撞着等在门前的刘备,两人都是一惊,还未回过神来,面前庭院里忽然冒出一个成都土地和另一个未曾见过的仙人,见到二人惊慌的样子也没流露出什么表情,按部就班的开口:“昭烈皇帝,忠武侯。”说着微微躬身向两位行礼,这二人还为反应过来,只是狼狈的还了个礼,“在下乃司命仙官。昨夜寅时三刻,马谡携其兄马良的一魂前来,因其与其兄同源,而已以精魂养其兄之孤魂久矣,遂将其三魂与了马良,兄弟二人各有四魂,相结同命,虽少阳寿,已入轮回。”说罢也不看二人,瞬时又不见了。

“小仙正是前来相告,”许是已经怕了找人的麻烦,于是成都土地趁二人还未回过神来,便急急开口,“这位司命仙君是看在季汉诸位贵人君王至义臣子至忠的面子上才接下此事,如今又来相告,也如仙官所言,马良马谡两兄弟现在是共分一命,自然阳寿就短的可怜,天下大之又大,一遍还未找完,兄弟二人就又转生去了,何况马谡分魂与他兄时是生生撕裂灵魂,前尘往事就全然不见,以后世世都再找不回来,只能凭本就剩一魂的马良想起点什么前来找他不一定看得见的你们。能够不做孤魂而转生为人已然是大幸,奉劝贵人不必勉强,能否相见但凭天意吧。”说完也很快隐去了。

庭院里又只剩下君臣二人,当刘备还懵在原地只知道脱了外面的褙子往诸葛亮身上披,诸葛亮却在一瞬间明白了过来。怎么可能就凭一树玉兰养得活一个魂魄,只不过刚好附在那朵花上罢了,找到马良独留的一魂之时,就是断了马谡提供的给养,必须前去分魂转生之日。

忘却前尘……兄弟共命……阳寿短……

忽然眼前所有杂乱的词组全消失不见,一片空白中,凭空出现马谡那双枯萎颓败的手,和一盏点着白色火焰的莹莹润润的玉兰灯,同时有两道声音,一个锐利锋芒,一个温润安静,都堪堪叫着,尊兄。

当听到响动的赵云飞奔进诸葛亮的庭院时,正看见诸葛亮身形偏偏倒到全凭刘备扶着,用白羽扇遮了脸,在寂静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就像当年赵云看见马谡被拖去斩首时冲进中军帐想要求情,只见诸葛亮委顿的靠着撑帐子的木桩,用白羽扇遮了脸,只能看见泪水晶莹,顺胡须滴落。

即使百年千年之后同样的瞬间,赵云仍不知道,那一刻诸葛亮是在恸哭马谡,还是想起了马良。

 

 

(九)来音

在分魂转生之后,又是许多许多年。武侯祠年年春来依旧,玉兰花开时季汉众人都离开成都远走踏青,去与回时都小心的避开人民南路。直到今年猝不及防的意外,从人民南路回来,还没能错过武侯祠的花期。

可又如何呢,芙蕖池子里又是一池婷婷;老院落里的青苔再深几分;马良的塑像又补了一回,依旧没人顾及刘备提出关于画成白眉的意见;武侯祠游人如织,来来去去又是千万张脸,却再没有一双温和纯净映着满树玉兰的眼。

玉兰看样子是快开尽了,只有枝头残留着的几盏,天气越发暖和起来,不久就有人开始吃起冰棍来。诸葛亮是极讨厌有人在大殿里回廊下吃东西的,为了避开吃东西发出的声响飘出的气味,甚至宁愿走到庭院正中央,让游人穿魂而过。

在剩下最后一朵玉兰时,诸葛亮便毫不犹豫站在庭院里的草地上仰头看唯一的一朵玉兰。还是那样高洁安静的样子,向着光看还是晶莹润泽的样子,有几分像当年那盏琉璃灯,却带着釉质,显得沉稳厚重,像极了……

嘶溜嘶溜。

诸葛亮尽力将着打断思考的杂音排除在外,继续将注意力全然放在眼前的玉兰花上,真是像极了……

嘶溜嘶溜。

声音带着一股锐意与倔强,就是要传到庭院里来。嘶溜嘶溜,嘶溜嘶溜,声音像是越来越大,周围喧哗的人群发出的各地方言的交谈声音都被压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诡异的嘶溜声,裹挟着诸葛亮,让他不得不认真听起这个声音来。

嘶溜嘶溜的,很像,马谡吸面条的声音。

这个念头的出现像是关掉了世界的开关,刹那间安静到极点虚无到极点,像闪电自天劈下一般的震颤坼裂诸葛亮的全身,他不由自主望向声音发出的地方。

是一个少年的半个侧脸,斜叼着冰棍吸着,发不出声的画面在诸葛亮的眼中愈发清晰,棱角锐利的下颌刺痛诸葛亮的眼,就在诸葛亮睁大双眼喊声即将呼之欲出时,少年不耐烦的转过脸去,看着一旁的青年。

那是一个仰望的背影,在人潮中笔直的静静立着,抬头一动不动凝视着诸葛亮那尊失真的塑像,带着与生俱来的虔敬与时光堆叠出的皈依。

诸葛亮忽然就哑了,喉咙干的像火烧,心脏正从绝高的山上一跃而下,带着喘不过气来的坠落感,封住诸葛亮的一切感官,撕裂着即将扭曲的世界。

青年像是感觉到了凝视,徐徐转过来来,在少年不解的目光中回眸看向空无一物的玉兰树下。

白玉兰般的一张脸,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双眼清澈恬静,直直望进诸葛亮的眼里。

隔着人山人海,像隔着千百年的光阴。千千万万的梦境与回忆都猛然向后飘去,一张脸在诸葛亮的泪水里盛放成晶莹的白玉兰,薄唇带着更深的笑意,无声的开开合合。

“尊兄,良回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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