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沨

多年生留府长史

【痴人语】太平

#终于回填老坑了

#前文诸君大概忘了,详情参见【太平·旧物第一】【太平·故国第二】【太平·深情第三】

#不幸话多偏题,大概下一章才能完结,然后到目前已经把一个蠢萌番外写的差不多了,或许还会有多于一个的番外?

#下一章,终章,有玄亮糖,不发我吃机械键盘




(四)凭吊



锦鸡的尾羽在阳光下依旧像当年斗鸡时那样璀璨夺目,流光溢彩是金属般是光华。缎面是玄色的素底,针脚齐齐,亮丽明艳的明线佐以稍显素雅深沉的暗线,色彩交缠针法繁复的绣着锦官城绣娘用作绣品底纹的基本花式。是下了怎样的功夫呢,在深宫孤独到霉烂于蜀中湿热的时日里,执鞭的少女眼中是银针翻飞的光亮。


“恕奴婢冒昧,”从锦官城请来的绣娘带着谨慎和讨好的笑,试探的问眼前传言里弑大将的李昭仪,“娘娘昔日可会一点针线手艺?”


此时不怒自威的李昭仪正翻来覆去看着眼前的银针,似乎是从梦中惊醒:“不曾……不过我五岁开始骑马,那时候就会自己用水牛皮编马鞭了。”


站在廊下的刘禅隔着花园的池沼,从后面窥探着眼前错位的景象。手执长鞭的英武少女,不怒自威的睥睨凤目,此刻沉静的听着绣娘絮絮叨叨讲针法走线配色图样,颤抖着手拿不住针,粗麻上尝试的针脚远看像蜿蜒曲折的蜀道。


“怎么想起学这个?”上午些时候李昭仪求见,说要学蜀锦蜀绣。刘禅不明白李昭仪这学蜀锦蜀绣的念头是如何飞入长门宫的。“是怨朕太久不召你而寂寞吗?”


“是臣妾一时兴起罢了,”许是求刘禅请绣娘,李昭仪语气难得的带着请求的卑微,又或许只是宫中近日一贯的风气——传言中的宫外时局越发动荡,每个人都带着几分大厦将倾的惶然,说话皆是低低的——“臣妾听闻昔日武侯设锦官城,躬身亲视,锦出蜀地,资入汉宫……”李昭仪忽然停下,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多言,略顿之下吞了后来的话,只转口道:“臣妾只是留下点什么罢了。”


早该料到,刘禅想,又是他,就像是知道刚才朝堂上一众老臣痛心疾首的骂自己“是违丞相先时言也!”,李昭仪就很合时宜的讲起他的好来。刘禅只觉得脑子里一股热血上涌,眼前景色都着了血色,牙关紧咬,狠狠吐字:“好,”又像拉不住的烈马般继续冲口而出,“好得很!”


说罢再一次当着李昭仪的面拂袖而去,再一次听到李昭仪傲然的回答:“诸葛武侯一生无瑕,确实好得很。”


冷笑传入耳中,刘禅想,果然是假装的卑微,她什么时候卑微过,简直和他一样……不不不,不要想他。


不过纵然如此,晌午过后绣娘还是来了,此刻刘禅也还是站在廊下远远的看着,他永远还是没法拒绝他们,只能像一个孩子似的一次次撒泼打滚后又出(打)尔(脸)反(真)尔(香)。


留下点东西原来是给自己的,当时竟不曾想到,如今想来又是情理之中了。北地春日起风就显得冷,又或许从记忆的温暖中回到现实都会发觉寒,刘禅缩缩脖子,手中蜀锦的针脚嵌入掌心的纹路之中,摩挲着心里的懊悔。想来想去,李昭仪在回忆里竟多是触怒自己的样子。手中的蜀锦平整密实,针脚工整丝毫不乱,虽然只是绣娘十多种针法中最简单一种,也不知是多少长夜孤灯和午后暖阳堆叠出来的娴熟。莫名就有了一点心疼,可此刻又疼谁呢?


当日梳妆台上留着她自抄录的武侯遗表中的一根竹简,学的三分相似的笔墨写着的正是“足敛时服”的句子,刘禅依言,只是叹息着补了一个诸葛亮赠他亲刻的私印进去,最后一次了,圆个梦罢。只是近日蜀中来人说,李昭仪的薄墓被盗,见并无金银后贼人又泄愤似的将枯骨都砍出刀斧痕。


没有帝陵护持的妃子墓室不过是荒野里的孤独小丘,任人宰割的等待王朝覆灭后的礼法崩塌。红颜白骨,刀痕宛然,不知是该痛苦还是庆幸那样的无知无觉。


“……此是两样陛下心爱之物所做……”


锦鸡确是当时心头好,可蜀锦虽是心血所化,现在也确是贴在胸口轻轻摩挲,可放诸当日毕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所衣所用,满目蜀锦,并不知此后将成为旧物深情。


是什么。


像是偷玩时听见诸葛亮脚步声的浑身一震,冷汗之下是几十年来难得的灵光一闪。


跌跌撞撞跑进屋,初春仍生着的火兀自幽幽燃着,亮线划空而下,火苗被谁拔高般一窜,毽子消失在火与灰的明暗相接之间。


待到噼啪声归于宁静,风起尘扬,像离开蜀地经过定军山时,第一次见到的缭绕墓冢漫山遍野的萤火虫。


莹莹闪烁着的,是一枚铜钱。被时光与火焰醺的泛黄发黑,在细腻暗沉的灰里,像沉在蜀地多云夜空中的一轮胧月。


太。太。太平。太平百钱。


像一支戟猛地投进北地冬天的冰湖中央,山崩地裂的冲撞之后是千片万片冰面碎裂崩溃的声音。


“哎呀,陛下,快点呐!”蜀地的宫女,脸蛋总是很水灵,嗓音不粘腻也不粗粝,撅着的小嘴一笑,说“点”那个音全不是北方人的字正腔圆,带着撒娇微恼的转音,轻轻的全剩下气息的吸吐,吹得人心痒痒。


刘禅心里听得舒服,可是手上仍找不出合适的小物件。和宫女们玩覆射总是这样,从手边的扳指开始直输到香囊玉佩,发簪被取下又输了去也是常有的事。


“君子死,冠不免。”说话人的声音清冷的像山中草木的静谧沉静。不不不,刘禅猛灌下一口酒,浓烈馥郁的香味冲散了年轻军师从草庐带来的那件素麻鹤氅上山野的清香。


“陛下随手取个物什放在覆盆之下就好了嘛,臣妾等着猜呢。”刘禅听着话,手里的酒器几乎放不进案上的酒座。另一只手从前襟摸到后腰,确实输的一干二净。另一个宫女似是等之不及,伸手摸进刘禅的衣襟,柔柔的纤手,若即若离的触碰,舒服的可以抵过不敬的大罪。


“呀,这有个好物什……陛下是藏着不拿出来呀!”宫女伸进里衣的手忽然一抓,从衣缝里面挤出一块小物件,带着身体的余温被急急的拽出衣领,在蜀宫烛火中闪烁着金属润泽而闪耀的光芒。“哎呀,陛下是瞒着臣妾存钱呐!”铜钱在宫女们前仰后合的笑声里起起伏伏,流光明灭是白帝城的烛光。


刘禅任衣襟半开,起身劈手夺过那枚沦为笑柄的铜钱。许是宫女们止住了笑,总之大殿之内四海之中全然安静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早已熟悉的圆滑的币面,不凉不热是谁指尖的温度,沉着疏狂又是谁笔端的风骨。


“放肆!得了恩宠就可以自称‘臣妾’么?帝王福泽万民,岂不是天下人皆该自称‘臣妾’了!”就在刘禅湿着眼睛准备放弃抵抗拥抱眼前模糊的白色身影时候,被一声怒喝震的睁开眼。


在一片“奴婢知错奴婢死罪”的恐惧颤声里宫女四处乱爬,倏的都逃出了大殿。只剩下李昭仪一人站在眼前,居高临下的用冷清的声音对他请安。


“陛下,”李昭仪起身,本是要一番“帝王不可沉溺玩物”劝谏,可目光方一抬起,就粘在他手里的铜钱,“太平百钱?可是传言中……”


“是,是他写的。”其实是他们写的,这还是首发的样币。可阿斗什么也没多说,脑子里月白色的身影也终究成了一片森森然的凄白雾气。


“既然如此,覆射醉酒本已违礼,将如此珍物用来作误国亡国的丧志玩物,更是大不敬。”


“哈,朕还说要当赏银赐给她们呢。”


“陛下当真舍得?”李昭仪偏过头,目光带着戏谑,只用余光扫着太平百钱在刘禅手上颤抖。


“舍得?痴慕他的是你,稀罕这个的也是你,朕国库里铜钱金银成千上万,赏你就是!”白雾笼罩了他,逼的他像是想驱散一样奋力一挥,在歇斯底里的野兽般的吼叫中将钱币丁零当啷直扔到大殿中央。


李昭仪也不循礼退出,直接转身去捡,捏在手里慢慢走出大殿。


“廪帑盈满,国之幸也。”李昭仪幽幽的笑着,“只是这枚陛下贴身带过,奋力抢过,久久握过,毕竟不同。”


多年以后的此刻,刘禅也如当日李昭仪,紧紧捏着一枚铜钱,缓缓走进屋外春光。


只是没人来对他说,怀想他的人是你,心爱这个的也是你。


刘禅忽然就跌倒在雕花漆箱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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