聆沨

多年生留府长史

【七夕玄亮·刀组】顾

写在前面:

#隶属于人间世,故为【人间世】顾

#全文阅读量15k,玄亮多年初心,却总觉得自己写什么都全不可及,使得这次是第一次试手玄亮,或许有点刀,不觉得be

#我胡汉三今天也有配图了!感谢 亲友@加二1997太太的配图(请点击) 

#大概会觉得有《定军山夜雨》 的影子。嗯,那确实是我最爱的也是受影响最深的文,这篇文章也有几分借鉴意味。如果不幸仍旧被判定为抄袭,我会删文并道歉

#写这文的一个多星期全是在医院里守人的时候,夜深人静,听着点滴滴答与呼吸起落。心态和精力都很不好。有些地方浮夸到要命,有些地方交代不明或埋得太深,写到后面又情绪激动难以自持。还望诸君不吝指出。因为杂乱无章,看不懂的奇怪地方如果有闲心问我我会十分开心的认真解(狡)答(辩)

#最后感谢cp @山期 多次在我筋(靠)疲(实)力(不)竭(行)了的时候的鼓励与陪伴;感谢 @玄亮圈粮食主页 和一众优秀圈友,在我从未产过像样玄亮的情况下,给我机会参加这次超赞的活动。谢谢亲爱的你们大家


【人间世】顾


邱琼山过一寺,见四壁俱画西厢,曰:空门安得有此?僧曰:老僧从此悟禅。问:从何处悟?僧曰:老僧悟处在“临去秋波那一转”。               ----明·张岱《快园道古》

 


(一)书窗终日常相顾

“周郎顾曲,何郞顾影,三国两晋名士风流,全在‘顾’这一字。”


话还未了,侧旁马背上就纷纷颠簸出笑声来:“阙子痴人了!如今正赶着春闱,却只将那闲书来读!本就是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偏生道魏晋士人一顾!”众人笑了一阵,却又无言下来,心里都起了点嫉妒的意思。


“今番圣上广开恩科,便是要求贤访才,却不料被这痴人捡了便宜。”说话的穿一领素色直裰,马背上风尘仆仆,本就年长,更显疲态。


“李兄所言是了。即便寒窗十年不识俗世,可谁不知顾家痴人。平日里疯疯癫癫追前仿古,只看些三国魏略,怕连公羊谷梁也未通读过一回。这两番大考却不知得了什么神仙手笔,洋洋洒洒两篇策论,笔力雄奇思辨缜密,就是当朝首辅也难出其右。当真不是做了甚么手脚?”唤李兄的是一位白脸后生,一双眼从李兄身上散开,直瞟到看闲书那位身上去。


“二位兄台也只管胡言,当今圣上法律严明,诸位在场里也是知道的,便是蚊虫蚂蚱也飞将不进,更遑论舞弊大罪,怎生做得?依晚辈拙见,小子疯癫成性,不过是一时得了老天垂怜,给他一个名号,好宽慰他那苦命的老娘,会试不见得仍出策论,即便是了,无真才实学,也难比二位兄台才高八斗。”见二人侧首议论,另一个穿粗麻深衣的策马近前来。


“赵兄抬举了!如今圣朝初定,天下方平,正是需求贤士出策定邦,依不才愚见,这策论仍是要考的。”李姓书生作了一揖,接下话来。


“可晚生听说如今圣上寻祖,本是要寻到朱子那里的,只是后来未如此颁诏罢了,可见奥义还在经学,且正要自《朱子集注》中出。”


“谨言!这话听着,可犯大不敬了!圣上意思,是诸君可言可度的么?皆是有才学士,到时自有定夺,此番倒不便多言了。”几人一齐噤了声,末了又说几句奉承吉祥话,道什么“同年登科往后照拂”之类云云,又纵马错将开来,各自行着去了。


叫“阙子”本人的,却并不知道这许多,见众人三三两两,无可言者,便自顾自继续看手中闲书。阙子实则是其字阙之,姓顾,单名一个圆字。父母皆是乡下粗人,生了儿子欢喜的打紧,想着圆满二字最好,便叫了顾圆,心里只盼着一辈子平安圆满。可幸小子从小愿意读书,可往往天不遂人愿,读着读着就将《春秋繁露》换做了《世说新语》,只道魏晋风流,整日里在一众短褐犊鼻里一个人作大汉衣冠,口中孝武光武,自得其乐。这却苦了他早寡的老娘,望着院里养蚕织丝的一株老桑树,蓊郁如车盖,还巴巴以为自家小子真有贵人命。眼看就将而立,疯样自然讨不得媳妇,功业也一事无成。他老娘本也不做他想,偏巧县学童试,便死马当作活马医,将他塞进县学,想他虽读的不是圣贤书,字也是会识会写,万一老天作美考上生员,也算有面目去见早年饥荒时饿死的他老子了。


岂料此番一去,成了大事,一篇策论写的直叫学政瞠目结舌,直接点了生员,发榜知道是顾圆的对策,直接背过气去。一时间十里八乡皆口耳相传,神乎其神,他老娘也大喜过望,陡然增添了无尽信念,逆着众人的嗤笑嫉妒,收拾家中细软,竟叫他继续赴乡试去。


本不过是痴人和痴娘的一出自我满足的闹剧,万料不及的是乡试之后,喜中桂榜头名。依旧一篇策论,洞若观火言辞敏锐,当真是乡里几十年第一。最绝的是卷上虽用的是礼部定下的小楷,却分明是八分书的气度,就算摹的是欧阳询的帖子,也见不得如此纯熟精湛的隶书气概。于是震惊四座教人眼热的新奇故事,主角诨名从“痴人阙子”换做了“八分解元”。


眼下这八分解元顾阙之,却丝毫没有金榜题名的热切期盼。年岁尚幼时候沉迷三国旧事,偷偷把四书五经买了,换一本《三国志》来读。也生出些美人名将不见白头,末路英雄慷慨悲歌的喟叹,却始终觉得,自己与卷中诸人,都有几分相熟。呼姓称字,旧事新闻,都是唇齿所熟稔的,读进眼里,却是心海里故事重提。隐隐觉得如午夜梦阑,将醒未醒的混沌之中,似在何处得见得闻,可终究是恍惚梦幻的几个影子,教人看不真切。其中更有几个,读来片刻恍惚失神,不觉好笑,甚至算不得异世通梦恨不同生。大约是自村头说书的先生听得一二吧,他自我解释,却不记得自己何时出过自家院门。


所以接连上榜,全不是他所想。因想孝字为先,不忍弗了老母的痴痴期望,便到底无奈坐在了考场狭小憋闷的小隔间来。看着文题想了半日,只想将学政拖出去挂在村外河边大柳树上,好用杨花塞成袄子。又窘又恼而束手无策,便趴在案上睡着了。等收卷人从他脸下拖出考卷,只见密密麻麻写满蝇头小楷。他暗暗吃惊,却只当做梦,摇摇晃晃回家喝粥去了。


接下来几日更是宛如梦中,中了的消息和十里八乡尚能走路的村民都蹿进自家家门,一众学生问他策论妙法,他支支吾吾憋红了脸,说是仿的《隆中对》,不料众人豁然开朗,皆说他的策论有诸葛武侯的大开阖。他自己也不知写了些什么,只好拱手道一个“过奖”。直到坐在乡试的小隔间里,脑子里依旧是乡里乡亲目瞪口呆越传越神的各种乡野趣闻。再一看文题,真真有了将所有布政使都挂在皇宫前御柳上满满当当一排袄子的想法。于是不出所料的又睡了,不出所料的被人从滴答口水下抽出一张笔力雄健的答卷,不出所料毫无自知的中了解元。


恍惚之后是从被差点因喜事惊到晕厥的老母的手里接过盘缠,骑上县太爷殷勤凑钱买来的高头大马,从自家大桑树的欢送会上出发,随着一众老于考场的皓首穷经老秀才,莫名其妙的赶春闱去了。


其实说顾阙之痴傻愚钝,也有冤枉之嫌疑。此人确乎沉迷两汉三国不问诸事,但心却是顶顶的纯良无害。村人耻笑挖苦,他仍对人宽容和善;虽多赖他老母顾应,但也最是孝顺老母;虽不勤四体不分五谷,仍知道节省勤俭为家里省口粮。路上众人三分轻蔑三分嫉妒的态度他大抵是有些微知晓,至少自己并不受人待见是不言自明。同赴会试的多结伴而行,宿于逆旅温书探讨,他既无书可温,又无钱可住,兼之受人非议嫉恨,便趁各位相互抬举奉承,离了大路向村野间行。


不期然离了大路,乡野间美景越发入眼。先一道崎岖山路,蜿蜒划过成畦麦田,孟春方至,农人唱和悠然,青苗随调子整齐爬上闲了一冬的田土,夕照下镀作金丝银线。复行半里,景色更幽,道旁嘉木秀华,葳蕤生光,再前行,渐入竹林,苍翠葱茏,枝叶繁茂,满眼皆是苍劲翠色,头顶竹树环合隐天蔽日,曦月不见。他暗想进入竹林七贤的所在,却遥闻水声溅溅,如佩环相鸣,如琴筝相和,再向前,泉出山中,泻出林间,叆叇生雾,如白云出岫;泠然成韵,似丝弦轻歌。本是为借宿,却不想寻胜探幽,贪双目秀色,反走至无人仙境,眼看暮色四合,顾阙之才自失起来,赶忙收了眼,直往前路而去。待走出竹林,眼前又是草木青青之状,悬泉瀑布彻底看的明了,随涧而下,隐隐约约参天枝叶间有飞檐斗拱,正架在林涧之上。顾阙之不禁大喜,纵马而前,近将来原是古庙一座,朴素端庄,虽年岁已久院墙斑驳,于落脚之地中,仍为上乘,于是拴马近前。  


院内极是清幽,并无人迹却还不见颓坯,曲径通幽,禅院花木深处有禅室一间,四壁皆白,可容坐卧,最是好住处。待他打整齐备,安顿下来,已是暮色苍茫。昏然欲眠,梦寐之前还是日间顾曲顾影的风致,恍惚也有清朗面目的风流之士,眼波一转,直望进他眼里,举手投足都几分熟稔,叫他半梦半醒真假难辨。如此混沌辗转至二更,夜间凉气渐渐浓了,四野无人,凄风阵阵,寒鸦鸣枝,屋里屋外都有了几分不可说的诡异气氛。他本欲将顾他之人看个仔细,便到底不愿清醒,可眼下情形,也不由得他了,也就睁眼四顾。见白壁之上是一道模糊黑影,刹那唬出冷汗一身,惊坐而起,定睛细看,原是月华在墙上拓下的剪影,阔额悬鼻,棱角分明,瘦削而高挑瘦削的样子,发冠高束,却并非常见的方巾,仿佛是纶巾一领,在融融月色中飘摇,本欲大呼有贼人,声音却生生卡在喉咙,出将不得了。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屋外人笑了:“贵人勿惊,在下并非歹人盗贼,只是来此一顾。”他听那声音,像极了白日间听得的山泉淙淙,冷静而自制,却有几分多年闲散的疏狂,轻轻一笑,泠然善音,他自己不觉就放松下来,只望着墙上淡色黑影,越觉是以写意水墨勾勒于宣纸上。


屋外人听他再无大动静,便继续开口:“在下此前,已见过贵人两次,今番第三次顾访贵人,还望贵人略施颜面,了却心事。”


顾阙之不去问那心事为何,却闻到屋外人山中草木的气息,仿佛是忽然的梦境相叠,他似梦还醒,说了一句仿佛听过许多遍的话来。


“何其幸也,得遇三顾。”

    

                      

(二)腰相印,不回顾

“何其幸也,得遇三顾。”


诸葛亮躺在中军帐里,听着模模糊糊的,是姜维低低的声音,却忽然发现自己正在回顾半百岁月。


诚然,这句话是诸葛亮常说的,可回望来路,却是诸葛亮生平第一次。他这辈子,遥望着长安与洛阳,在行进的路上一双手扶持过多少人,也粘上了更多人的血,逝去的人身影淡了,眼睛却还在幽冥间闪耀,望着他的后背唤着他的名字,让他越发脊背发凉。他停不下脚步,从健壮青年到踉跄老人,不过是一刻不停的前行前行,自始至终,他都拒绝反顾过往。


“取名为‘瞻’。”当他抱起老来所得的儿子,他想,你要继续向前走去,走完我未尽之路,永不回头。


前望茫茫,回顾苍苍,他诸葛孔明,绝不反顾。


儿时闯进母亲卧房,一众落泪的女眷惊叫着让他直管跑,勿回头。他跑至脱力,屋内难产的哭叫作为他关于母亲最后的回忆,在他向前奔逃中呼啸而逝。后来在徐州一片血海汪洋中,仆从惊叫着让他别回头,一声快跑还未来得及,他背上湿热一片,他无法骗自己那是疯跑时候的大汗淋漓。


回顾什么呢,还顾望旧乡,可故乡琅琊不过颓败老宅外的荒冢萋萋,自己在岁月里流落成长,把隆中当做暂时蛰伏的栖居,最终也不过从荆州到白帝,从成都到渭南。想过将从未到过的长安作为今生埋骨之处,却终究注定是只可望而不可顾的远方。半百岁月,来路无踪,本就无处可顾。


大抵回顾也不过是依依不舍的强行挽留,可他这一生,甫一提笔就是决绝的起势,必然要走太久太远,必然会走太沉太累,用尽半生躬身实践一个天下与一句承诺,谁不怨他无情,却不得不将一切惦念怀想不忍愧怍抛诸脑后,像一个盲眼行人不顾一切奋然前行,征程漫漫,求索修远,本就无机可顾。


前无可望,后无可见,无法顾亦无可顾了啊。


可现如今,在五十四岁的病榻上,他第一次有了勇气与时间,深深一顾。他一路望去,目光所及,遇见了瞻儿与阿斗堪堪期待的眸子和月英倚门无言的泪痕;望进幼常炽热锋芒的眼眸和季常温和驯良的眉目;触及孝直的狷介狠厉与士元的傲然疏狂;穿过无数死去之人怨毒狰狞的斜睨的眼神和军士百姓信仰希冀的眸光……他回顾良久,所有萍水相逢擦肩而过抑或相交甚笃与子同袍之人的眼光都与他重逢又错过,这些年一派冷静平和所欠下的疼痛伤怀在这一刻全然补齐,最终繁复变换的画面陡然停止,立着最后一个人,静静站在岁月的尽头,衬着白帝城的无尽夜色,带着最深刻的回忆色彩,微长的双手笼在朱红色广袖里面,看得见他圆润的耳朵和平顺的胡须,却望不见他的眼——似乎是故意的微偏开头,生生避过,永不可及。


诸葛亮忽然明白,此生留下的两样遗憾,竟都是与主公有关。


所诺不效,所顾不及。


他永远记得鲁子敬来的那日晚上,主公急急冲进府里换一身干净衣服,他才想起原来自长坂坡逃至江夏,还未曾合过眼。席上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决定两派人物的合力,一领白衣的渡江,从此这烽烟兵燹的百年摆脱“汉末”的称呼,留下“三国”的汗青。宴后他只身赴吴,去完成这个时代最辉煌绚烂的一场战争。


当时夜色很好,正是既望,一轮满月当空,清晖直下,被风吹散在江面,流波潋滟,月华浮动,直到整个江岸夜色都微微荡漾开来。他一人走在最前面,听见身后主公和子敬的商谈,塌上策与隆中对相见恨晚,他听主公的语气是收敛不及的踌躇满志。待走上船坞,脚底木板吱嘎颤抖,他分辨出身后主公沉稳的脚步,蓦然对江东之行又多了许多心安与坦然。隐约间他希望就这么一直走下去,他的脚步踏着主公的脚步,随着起落与颤抖,从此踏平乱世慨然向前。可最终还是到了船前,舢板兀自颤抖,像是被夜风吹动。主公和子敬在说最后的客套话,他想得出主公紧紧握住子敬双手的样子,而后祝告平安,主公脚步止了,子敬脚步次第而来,走过身边对他点头致意,意在留他君臣再语数言,自己先上船而去。夜里很静,他立在原地,听着风喧嚣低语,并不回头,只是默默等待着。


仿佛听得见主公双手在广袖里交叠纠缠的样子,是他一贯无措的举止。虽然是此前就反复商讨妥当,到了临别时刻,还觉得应当说点什么。他侧眼望着江水,潋滟之间是主公皱起来的身影,被水波推远又拉回,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轻轻荡着他的眼睛。于是主公开口:“孔明呐……此去东吴,路途遥远……格外小心,定要珍重……早日归来。”


归来,他听到这话,忽然从江面抬起眼来,目光触及无垠的墨色苍穹。内心在归这一字上反复咀嚼斟酌,竟然有了多年不知的况味,丝丝缕缕的藤蔓在心上千千相结,温柔的温度竟灼了他的心。他忽然就像那舢板,也被江风吹的颤抖起来,于是电光火石之间,是未曾想过全无自知的蓦然回头。


刘备却只是侧过脸去,并未向他方向看来,脸面上依旧平静温和,似乎前面的话都是无心的谰语,他望不见他的眼睛,第一次看不明白他的悲喜。


他不记得自己如何登船渡江,只是后来辗转反侧之时反反复复的想。隆重三顾情意之真,同食共寝相交之深,火烧新野性命相托,流亡长坂生死与共。不过数月之间,跨越时隔20年的光阴与乱世惯常的猜忌,他熟悉他温和而坚毅的眉眼,一次次望进真挚热切的眸光,手心传来紧紧相握的手令人心安的温度。他相信他对他毫无条件的信任与奉之为师的承诺,他相信他们定然是千古君臣鱼水佳话,他相信他是上天赐予他的命定君主,是他等待多年的相惜知音。


然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事他侧过脸去的冷静与木然避开的眼光。他不止一次想到所谓君王无情,汉武帝十余个丞相与汉高祖杀尽的名将。言语间分明是有不舍,可那一避恐怕是君王的自制,纵然有情真意切,依旧难比江山大业,君臣永远是君臣,重虽重矣,可他依旧是他大局上一枚棋子。他出山前未尝不明白如此道理,可放诸刘备身上,他到底是不安而伤怀的。他总想起,半夜打鼾之后会帮人掖被角的细致入微,深夜相商心领神会眉眼自明的会心默契。最后的最后,总归结在一张可以翻脸冷酷的脸上。


于是就在两种思虑间徘徊挣扎,舌灿朱莲力辩群儒的巧言书生,此刻却如何也说服不了自己。于是一次次的离别,一次次的回顾,一次次的避过,一次次的辗转。


每次都最后总是自嘲做结,君臣本应如此,怎可为区区小事乱了心智。


“军师。”走在后面的赵云忽然出声,从宫殿出来的官道阒然无人,远远有狗吠,将寂寂然的初春夜空叫的更加寥廓。两人一前一后默然走着,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都不因初升的月轮而向东方望去。赵云一声叫醒了他们之间酣睡着的沉默,于是诸葛亮站定,怔忪片刻后微微侧过脸来。


“果然军师是唯主公是顾,”赵云此时用主公相称,两人都有在心里微不可查的悄然一叹。“肯为云侧脸而待,已是荣幸。不过军师回眸一转,确是风流俊朗,世间无俦。”


诸葛亮没有如一般时候一样笑着推脱或者接下赵云的话去,只静静站着,想着方才劝谏无果退出大殿时候发乎内心的一顾与早已料到的一避。这一次刘备带着泪,唤着的却是关张二人的字。寒气随着月光悄悄浸透了蜀锦官服,四肢百骸都有了森然凉意。于是他看似随口问道:“亮听闻元直辞别时,主公望之良久,还命军士斫却树木,休要挡住他望其背影。”


“确有此事,主公几乎每人出征都是要望的,不过军师……”赵云眉峰在月色下一闪,皱出远山波折,劝慰话还未了,诸葛亮却又说下去。


“子龙不必挂怀,亮并无多意。主……陛下,陛下毕竟是吾等臣子的君王。”话既一出,两人都默然无言,不知是为了今夜的那了无用处的劝谏,还是为了这永不可知的解释。


当他最后一次离开他的成都,帝陵前久久拜祭,退出庙时候最后一次深深一顾,昏花老眼已然看不清他主公仁善坚毅的眉眼,却依旧知道塑像表情端宁肃穆,是当日祭天登基时候的神色,目光沉沉从容远望,直接避开了自己执着仰望的眸光。


长安与眸光,望北顾南,隔了渭水与君臣,今生今世,遥遥可望,触之不及。


不及,不及,他开口喃喃。听见似乎是姜维在哭喊着什么“定及长安”之类云云。他无暇去听了,只是恍惚间还在想他答应过他的长安和他千百次向他的回顾。


今世之愿,半生之执,他想,来世再圆罢。


 

(三)但令一顾重 

“今世之愿,半生之执,若未得以实现,便会将人化成孤魂一缕,留在世间了个念想。”他听着来人的话,开门将人延引进禅房,那人比他还要高寸许,月色中更显得清俊飘然。


“人生在世总有些痴想,封官加爵纵横九州之类,难不成都要留在世间实现吗?”顾阙之开了门就匆匆进屋搬弄桌椅方便款待,似是故意的回避,也未来及细看,只是听那人如此说,想的不是孤魂一缕,倒去想那念想去了。来人似乎能从他背对着他的微颦眉间读出所想,嘴角微挑,复接着说下去:“痴嗔妄念,鸿鹄之志,人死而灭,自然无实现之可能。倒是有人一生都不知自己所执不过小小心事。兹愿之小,就是孤魂野鬼之单薄也或可实现,而此念之执,仅仅这痴都可凝魂聚魄留鬼魂在阳间千年万年,直到了却心愿,便化蝶化萤,璀璨纷飞,为人间胜景。不过也有天不遂鬼愿,毕竟阴魂孱弱,无心无觉仿佛一个盛了痴念的破裂瓦当而已,世记忆逐渐流逝殆尽,最终将那心事也忘了,只要不愿做恶鬼干食人心魄的勾当,便也该魂飞魄散,随风而逝,黯然湮灭。”


似是故意的迟钝,直到此刻,顾阙之才肯定对方是鬼的事情,手中椅子一滑,在静谧的夜里敲出声响。几乎是不暇思索,他转过身去,出口便道:“先生慎言!子不语怪力乱神!”


“贵人此刻正是在语怪力乱神啊。”【注:此处“语”作“与……说话”讲】那人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带着几分苦笑直直望进他回首的眼里,是熟练已久的配合,刹那间熄灭了他眼底的震颤。


月华穿过窗棂与发梢,在禅房内缭绕徘徊,满室流光,溶泻在两人衣上,一人在椅上逆着月光抬首而望,一人呆立衬着暗影回身而顾,岁月一刀而下,将此刻的无声世界劈斩开来,明暗交接,阴阳相隔。


顾阙之尝到了这话里隐约的苦涩,他自失多言,微微生出些愧疚,就垂首大量来人。并非为人所熟知的书生狐妖的故事——荒郊野岭,古木深院,夜半来天明去的花与雾,摄人心魄的妖艳与愿荐枕席的娇媚,穷酸书生心甘情愿的一场春梦之后是冤屈可怜的牡丹花下鬼。来人高挑而清瘦,眉峰巍巍,绘万里江山俊秀,眼波沈沈,蕴天下四海渊深。鼻梁英挺,是未央宫前凤阙威仪;薄唇轻抿,乃赵昌笔下墨竹风骨。端端坐在桌旁,身着素底云纹玄袡鹤氅,发冠高束,系一领云水色飘然纶巾,全不是志怪故事里妖媚的恶鬼。


是怎样的一个人呐,他想。世间所有的明月清影与列宿参差都在他身边流转消融,浸透他素白衣衫与脉脉眼波。


“看先生衣着风流舒俊,似是魏晋衣冠,不知先生可是此间人士?”他局促之后将话一引,也正好是暗暗惊奇对方正是他所能想的最极致的魏晋风流。


“不,不是魏,也不是晋。是汉。是大汉遗黎。”月华在眉间覆上薄霜,此刻被他皱眉抖落,点点闪烁晶莹。


顾阙之第一次恨自己暗自模仿的清谈口才全然无用,在来人面前总是嘴拙到触人之伤,他也第一次发现原来风流魏晋名士,默然无言的神色也是动人心魄的伤怀。


“是我冒犯了。总之先生是千多年前的风流名士啊。”他在他对面坐下,一双手不知如何安放,“先生谈吐不凡,必定是当世大贤,不知如何称呼?”


眼前清冷淡泊的人却迟疑了,眼里闪烁的清光有了些困惑的阴影,“这许多年,在下的名姓,确乎不记得了。不过所谓称呼,恕在下失礼,听贵人叫‘先生’,却是十分心安。”


先生,他想,像是早知他的拜访,心里排演过千遍的称呼,不过刹那之间已然那般习惯熟悉。“那先生可知自己来自何方?又要去往何处?”


来人摇摇头,记忆的巨木被千年的时光蛀空腐朽,他只微眯了狭长的一双眼,断断续续捡拾回忆的碎叶。“在下似乎从南方来……来处有崇山峻岭嵚崟山路……却也算富饶安乐。”


“可先生口音,却又有北地官话的痕迹。”他看着他怀想不可知的远方,神色悠远,被清光衬的缥缈如望舒下凡。


“是……在下似想往北边去……并非故乡,只是总……应当去的……不过非要说去往何处,不过是前来寻得贵人而已。”他转过脸看他,顾阙之看见自己也被他盛在眼中,浸在斟满的月华水色里,恍惚间有了似曾相识的几分醉意。


“先生徘徊千年,这些事忘了也无妨罢。先生叫我‘贵人’,可当真是折煞了。我姓顾,单名一个圆字,表字阙之。”他似乎真是醉了,隔着桌子与生死,望着对面人浅笑的脸,自然而然就滔滔不绝讲起自己二十多年乏善可陈的人生来。他说他家境贫寒,只与老母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即使这样还有人因了门前一棵大桑树,非说他家风水好,有贵气。他说他偏爱三国魏晋,一心要自成风流,却也只能是邯郸学步鹦鹉学舌。他还说他胸无大志,了无仕途之意。


“那么先生的心事是因了千里马之恨?所以这般帮我科举作文,以图仕途得意?”他忽然想起了那两篇策论,于是问起他的心事来。


“非也,”来人望着虚空的月色,微微笑了。“在下一生遗憾颇多,可知遇尽才,实为在下一生最幸。至于策论,”他在静夜里笑出低低的鼻音,带着几分傲然与怀念。“在下依稀记得自己似是很会这些文章的,还为人对过一篇用了十来年才写就的策论。只是现在也没法作了,将来考试艰辛,只能贵人自谋高就。”


“我本也无荣华富贵之想。”顾阙之皱了眉,“当今圣上圣心难测,刑法最严而年俸最少,加之多疑多思,去年大案株连万余人,尚书侍郎不乏其间。且说那开国谋士刘伯温,也不知到底如何死的,”看来人眉头跟着一皱,便又解释道:“刘基刘伯温,虽被李善长抢了名位,到底是我朝第一功臣,有言道‘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此话足可见他的手段。不过我倒以为这话太过,”见来人忽然眼神闪烁,似乎在思索什么,他便继续道:“三分天下着实不妥,此言仿佛说诸葛武侯分裂天下宰割山河般穷兵黩武,实则分为一合,止戈为武,这才是武侯所求。”


来人听他如此说,继续低眉沉思,似是将要想起什么的样子,于是他便问当世可认识诸葛武侯。


“似乎很熟悉的名字,”来人皱着眉望着空中不知哪点明光,偏头沉吟良久,“却着实记不得了。”


“这么说,先生是蜀国人了。是了,先生方说南方……”话音未了,却被冷峻打断:“不是蜀,是大汉,是大汉遗黎。”


第二次再听见这话,顾阙之忽然就明了此人为何因一事之执徘徊至今。果真是天下第一执的人了。姓甚名谁来自何方全然不知,而“汉”这一字,岁月百年依旧刻痕宛然。是怎样的一种执念,将一个国号当做信仰,千百年后依旧为他喃喃如颂歌。故国故土是荡然无存,称蜀称汉也是史家之言,于是顾阙之也不便多言,看来人似是还在皱眉思索,便复又问道:“那先生此番助我于考场,不为了却功名心愿,又是为何?”


“啊,”来人听他之言,忽然抬头,流光一线自他发顶而过,“在下是看贵人拿着答卷困顿憋闷而又手足无措的样子,像极了一位故人,便帮贵人略微写了一些,也算是圆了令堂‘圆满’的痴望。”


“先生口中故人,可还记得姓甚名谁?”


来人却摇摇头,“事到如今,在下脑中几乎空无一物,前尘往事,全然忘了。只记得此人信我如神明,敬我如恩师,若他遇事不决,总是唯我言是准性命相托。他又慈爱如兄长,宽厚如父辈,若我忧思反侧,总劝慰相伴默立身后令我安心。是高山流水的断曲绝弦,是相濡以沫的民间夫妻,是以命相续的宏愿共求。”


顾阙之头一遭听他讲这许多话,竟是关于个不知姓名的故人,他看他眼神有毫不遮掩的光,不知何故自己也似被深深触动,心潮澎湃眼含泪花,他怀疑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自己也曾有过这样一个人,将自己与他的命运融在一起,从此千山万水,也义无反顾走遍。


长久的沉默,月华也似凝滞成冰,悄然包藏热切汹涌。


 “我这‘阙之’二字,原也有个典故。算命师傅看了我的命格大为震颤,说我三生轮转,偏偏今生却可得几世未得的圆满,又恐月盈则阙,便赐字阙之。”沉默半晌,顾阙之怕他又陷落在思索里面出将不来,便随口说起闲话。


“几世未得的圆满。”来人低低重复,“贵人生生世世都是荣华富贵,顺遂无忧。”


这倒是顾阙之所惊讶的了。“先生何处此言?莫非是……”


“正是,”对面人屈了莹莹泛白的修长手指,轻轻在桌上抚摸,指尖划过之处是月色勾勒的天河蜿蜒。“贵人每一世在下都前来拜谒过,所以得知。”


“这一千来年,少说也有几十世,先生心事,仍未了却吗?”更何况,顾阙之暗自想到,方才说就算孤魂野鬼也得以完成的幽秘心事,怎会如此波折坎坷。


“是。”来人眸光暗淡了下来,侧过脸去看着空无一物的四面白壁。“每一世似自有定数,只可见贵人三面。多见贵人时乖命蹇,开始时候想来生生世世无穷无尽,后世自可完成,也就用这见面之机改了贵人多舛前途。后来想起心事未了,却全然不记得这许多了。最后到底是未得实现的。”


他不想他竟做出这等牺牲。本就是孤魂野鬼,阳间苟延残喘就只为一个一生不知的执念,一世百年只有三面之缘,可就为护他素不相识的诸多前世的周全喜乐,又是蹉跎消磨这千年岁月。“如此说来,今生之内,先生是最后一次见到我了?”


“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生生世世的你了。”来人忽然就换了“你”的称呼,抬了眼,月华水色就从他眼里满溢而出,在白玉般的脸上蜿蜒珠光一线,是流星破空的最后痕迹。“太久了,全忘了,这便就是要走了。以后生生世世都无法再看顾贵人襄助贵人了,还望贵人好自珍重。”


顾阙之这才发现来人从最初来时候的沉稳持重,愈发变得疏淡温宁,本是一片埋万事于心的不惑之年的端宁样子,后来却越发谈吐轻快多笑多言的未到而立的少年心性。身体却越发缥缈薄凉,桌上的手逐渐透明,就将化成一泓清泉,紫檀木桌的暗淡玄色像是涧底碎石,逐渐透进他纤长冰凉的手里。笑容逐渐在月光下融化,泛着莹莹的光,浑身的白衣越发灿烂,似将羽化归仙,化作一室流光而去。


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顾阙之体内焦灼沸腾,仿佛一箭呼啸而来,刺穿千年百年的蹉跎岁月,将生生世世的懊悔遗恨都挂在箭端,尖锐的刺穿身体,痛至骨髓间射进一颗心里去。


“不!”他灵魂的吼声撕心裂肺,“这一世,我不要避而不及。”于是他扑在桌上,想要拽住来人的手,却发现自己穿影而过,空留指尖的丝丝凉意。

“那么先生,”他泪便下了,“你既忘了心事,又当如何才可破了此执?”


“兴许是前世正是你对我有一生至幸的伯乐之恩,又或者我力竭不逮终负你所托,总之恐怕是亏欠于你。贵人可有什么心愿,兴许我了却你一个愿景,即便神形俱灭,也算是功德圆满。”


明月流光,斜穿朱户,却不谙屋内心事,只将两人都在一汪澄明月色里悬而不决。


“圆这一生,最慕魏晋风流,而先生实为我今生今世可以读得见得,唯一俊朗温宁,入我心中之人。”顾阙之就自阴影中起身,站进来人面前越发清冷的月色里,仿了汉宫大礼,深深一拜:“周郎顾曲,何郞顾影,不及先生十一。圆虽不才,愿得先生一顾。”


来人越发空灵缥缈,眼中看着他的动作有了惊讶的波光,唇上却勾了一丝难言的苦笑:“可在下这一生,本是从不反顾的啊。”

  

                                                                                       

(四)莫我肯顾

诸葛孔明,本是从不返顾的吧,刘备想,那样决绝到对自己都狠毒的人呐。


他就那样站在草庐前面,本来年轻而自信的脸上笑容逐渐淡了,神色起了淡淡的凝滞,是初秋叶上的薄霜。一道无形的壁挡在了身前,本来坚毅而冷静的脚步戛然而止。他低了头,纶巾顺着他脸上的棱角,划过他紧抿的薄唇,几乎微不可查,他微微侧过头去,半阖的眼睛看着的是身后草庐在溪水里的暗淡的影子。他看不见他的眉目,却明白那里面是一场无疾而终与自我牺牲的战争。终究诸葛亮并未反顾,抬起头来又是一派俊朗温和的面容:“均儿勿荒废田地,待我功成,即当归隐。”


那一刻,未来的君王有了迟疑。他不知道将这纤尘不染的年轻人拉进乱世的狂潮与暗流,是不是个错误。


就在昨日他还不过是个二十六七的山野青年,一席对策让自己今生第一次摆脱了手足无措无家可归的恐惧,他就坐在他亲手绘制的地图前,纵然宁静淡泊也掩盖不住身上呼之欲出的锐意风华。当他跪在自己身前,眼里纯澈平和,尚然是自己身后千顷万亩的翠竹碧波,但待自己跪下身来与他平平相望,他眼里流光溢彩,却从此就只装得下自己一个了。


就这么谈下去,从日昳后到人定初。在对方的话语里找到自己茫然无期的前途,从此生命紧紧相连,注定要将两个人的岁月合在一处,不断向着他们说好的远方走下去。隆中夜间静谧无声,初春的玉兰还未开遍,山月业已圆满。他最能理解他幼年的失祜与童年的流亡,感同身受的一起望向遥远的东岳山色与涿郡桃夭。他说起亲历过的徐州屠城,低低的声音里他想起当日在徐州看见一个孩子背上满是家奴被腰斩时候喷薄而出的鲜血,却咬着牙拼了命的向前跑,脸上坚毅的神色与他何其相似。他就坐在无边无际的月色之中,抱膝仰面,将月华斟满了一双清眸。


“主公,”他说,自沉沉夜色中起身。“亮的名与字都是日居月诸,愿得以燃尽,为主公临照下土。”说罢回身一顾。


半溪明月,满目流光。刘备醉在他眼中漫山遍野的澄澈月光里。


刹那之间他忘记了大汉忘记天下忘记君臣三顾忘记霸业千秋,只依着自己内心模糊的向往迎着他目光而去,从此满心不舍,只想教他在这清幽山水间长留下来。


他从此惧怕诸葛亮反顾的眸光,却在梦里一遍遍重温那光华灿烂的眼波一转。从此君王有了最隐秘的软肋,那是他的欢心之所在,也是他的逆鳞之所生,是他最千百次贪念的遥远梦靥。


于是在送鲁肃和孔明同赴江东的时候,他退却了。他看着孔明走在前面,广袖在江风中翻飞若蝶,似是随时准备乘风而去。他故意与鲁肃不停商谈,似乎一派和乐投入。可他最后仍旧不得不独自面对那个单薄的背影,他乱了阵脚,心里汩汩冒出诸多零碎的话来,断续颤抖着,被四面而来的江风吹的支离破碎,他看有一丝晚风正好卷起孔明一缕垂下的发丝,轻轻一荡红了他在月色下如蝉翼般的耳。于是纶巾飘动衣袖回转,他再一次反顾向他。


那一刻内心里破土而出的是发狂的呼号,他叫嚣着迎着他目光看去,然后留下他,留下来罢,让鲁肃叫孙小儿亲自来讲和结盟,又或者不如一辈子龟缩在江夏,他织一领蓑衣给他逍遥云水之间。最终结盟啊战争啊统统被他砸进涛涛江水,自己被打湿的酣畅淋漓。           

                  

可是。可是。太平天下,大汉君王。


于是他在最后一刻偏过头去,将眼睛紧紧锁在江面漾开的一个素色身影上。就像他侧头长久的望着草庐的倒影,他回顾他被江风吹的冷硬的脸,他前望他被江水推的颤抖的影。


直到他的船消失在江天相接的遥远一线,直到羲和驾浩荡腾龙从江尽头破空而出,他还是侧着头望着,以为他的望舒依旧留下残影于碧波万顷之上。


我将成为大汉的君王,鱼跃成龙,以所辅助之人的荣光作为对他的最高奖赏。我要他位极人臣,要他异姓封王,要他功成名就而永无兔死狗烹之恨。我要他承我一国,将我们的国家随了他的姓字,从此甘棠之声千年不灭。我要携他登上未央宫顶,要他常伴帝陵之侧,要他和我同庙合祀,要他与我的名字青史相伴,做永生永世千古君臣……


他在夜里辗转反侧,来来回回净是无边无际的乱象。他自以为是他自欺欺人,却终究一遍遍想着他水中的倒影,最后一转的失望神色,扎根心海,从此日夜滋长,永无宁日。


他确认此次盟会的意义非凡,此后隆中对里三分天下第一步,便从此而始,而这一步,非孔明不能。


他欺骗自己说孔明的善解人意,说两人的情意深重,说终究可以倾帝王之所有为他补偿。


他说,我是君王,他是臣子,最终能给的能要的,不过都是这个天下而已,余者无多。


可又如何不知道,唯我是顾的是怎样的依依深情,浮华名利又算什么补偿,一眼相望是怎样的挣扎与渴望,君臣天下又是何等荒唐的搪塞借口。


所以,他在破晓时候庄严道,下一次,我不发一言,只静静看他一眼。


然后下一次的分别他又是堪堪避之后的辗转到天明。


直到永安宫里,他灵魂浮在半空,恍惚看到自己躺在众人簇拥之中,孔明一人却在人群之外,踉跄蹀躞,向宫外去了。


他一直望着他,可他终已不顾。


此后好多年,他不得不承认,他确乎唯他是顾,他既不在,他也顾无可顾了。


直到建兴十二年,依旧是那样一个南国的春天,孔明从庙里起身,背着屋外阳光和煦春日迟迟,临别时候决绝一顾。


他老了,自己坐在塑像身后,看他青丝染雪,看他眉眼昏花;看他如冠玉的面庞平添褶皱,是夙兴夜寐在他脸上留下的粗粝划痕;看他似青松的身形苍然弯折,是家国天下在他身上压下的千钧重荷。


他再也不是隆中一对那个锐意锋芒的青年,离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望他反顾已然太远,梦里温习千万遍的月下一顾,倾下漫天的清辉流光,事到如今却已黯然尽散,全然不见。


他终于不再偏头避过,他与他遥遥相望,隔着生死阴阳,一生的执念在怅惘中也就此了结,出师队伍望见满成都的桃花都落了,春风里漫天花雨纷纷,璀璨光华。有桃花一朵落在他颤巍巍伸出的手,于是武乡侯眉间有了淡淡的波痕,愿主公佑我,定平长安。


在似梦还醒的醉意里,刘备最后一次想。愿来生治世相逢,蒙先生一顾,定随心相望,求先生为我一留。


 

(五)君臣相顾尽沾衣

“求先生为我破此一例。”顾阙之直起身来,望着他垂着的眸子。


“不……何来一顾之求。”


“先生既许我心愿,何以独不肯顾。莫非是有前尘伤怀,难言之隐?”


“不……”他斟酌着开口,眉痕已经开始淡了,是逐渐消散于水中的墨色,“我曾有故人,他……自有君王的气度慨然,也有人主的冷静自制。他御人无情,转身淡然。我似与他相知,却终不知他心中所想。总热切相望,却依旧转眼避开。终是……不及。”


他是他放眼四海志在四方的君王,是决然无情的无疾而终。


他是他是此生最大胆妄为而毫无羞愧的君亲无将,是永远遗恨自失又决然而行的缓追逸贼。


他是他永生永世都不可及的长安与故乡。


“不!”顾阙之脑子在沸腾喷涌,无数纷乱的影像冲进心头,是兵戈相见时候的横冲直撞,直到两败俱伤尸横遍野。有什么扎着心头的悬崖峭壁攀越而上,冲破千年万年的雪藏与封锁,就要把他夺回最初埋下着一切的那一个江边的月夜。


于是他嘶吼出声:“他是你的兄长与父辈,是命中注定的知音和继之以死的君王。他是你的陛下和人主,是冷眼避开的梦靥和看似无情的帝王。他是被你决然分割的两位故人,是你千年不朽的执着妄念。他却也是你永不可知的辗转反侧后悔遗恨的绝望之人,是你永久活在其中那个关于月下一顾的荒诞故梦的主人,是你口中几生几世富贵荣华顺遂无忧却生生世世都懊丧悔恨永无圆满的圆满之人。”


“说了这许多,我当走了。”来人听罢,并不言一辞,眉间浮上几分痛苦的神色,是记忆在逐渐回潮。脸上泪痕蜿蜒,却只看得见泪珠晶莹,不见白玉脸色。他长长一拜,是汉宫退朝时候的大礼,躬身后退后他决然转身,衣袖翻飞圆满,是青铜仙人的呈露盘。


顾阙之便直身跪下,对着他的背影将身体覆在他逐渐消失的影子上。“圆跪求先生为我一留!愿以我命,侍奉先生。”


他听见他的脚步似有似无,终于不见。心跳就此停止,他以为这又是最后一次无疾而终的轮回。


“圆虽多负先生,愿先生不计前嫌,回身一顾。”他惶然抬起身,地上影子已经散了,他只能看见月色中如水波般凝碧的暗流波纹。他最后一次颤抖出声,再次说出琢磨过千年万年,何其似曾相识的话来。


“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他轻轻的,依旧是这句话。


他只觉面上有衣袖临风飒踏的回转,扑面而来是山野悠远的清香。空旷月色中有两点虚空,他一眼望去,时隔千年,终于望上人间不见的秋波一转。是江河浩荡中的暗流回旋,是无穷无尽的眼波流转,是前世今生最后的反顾回眸。


“臣愿陛下,平安喜乐,福祚绵长。”


月光就在这终焉之时忽然大盛,月轮前所未有的纯然圆满,清辉朗然,将满地照的粲然若金镶银嵌,似乎是整个月宫燃尽千灯万盏,万事万物都浸在那个尚然明媚的隆中月光之中。


“亮的名与字都是日居月诸,愿得以燃尽,为主公临照下土。”


 

(六)连峰不许重回顾

邱琼山过一寺,见四壁俱画三国,曰:空门安得有此?僧曰:老僧从此悟禅。问:从何处悟?僧曰:老僧悟处在“临去秋波那一转”。

 

 

 

后记

【缘起】

脑洞就是张岱《快园古道》这一句啦


【彩蛋与说明】

1.这座破庙周边环境描写参照《新三国》三顾茅庐所见丞相隐居处

2.最后庙里,老年诸葛亮回身一顾是《新三国》里面的镜头

3.诸葛亮和刘备最后的对话是故意化用《三国演义》里三顾茅庐的原句

4.小标题都直接用的历代大佬的,很多事强行断章取义歪曲愿意

   书窗终日常相顾。——李之仪《蝶恋花》

   腰相印,不回顾。——刘克庄《贺新郎》

   但令一顾重。——卢照龄《刘生》

   莫我肯顾。——《诗经·硕鼠》

   君臣相顾尽沾衣。——白居易《长恨歌》

   连峰不许重回顾。——陈师道《蝶恋花》

5.顾圆顾阙之的生活年代大概是朱元璋的洪武年间(明史只知道一点点,大概有错误)

6.用的这句梗和禅院,也暗示了“破执”的意味

7.其实诸葛亮和刘备的执念本是一样,刘备后面踏入轮回后多了一样“留下他”,而且最后都是两个异景,说明其实都实现


【最后】

我向来以为,王子公主幸福生活不一定就是he,王子公主永世不见也不一定就是be。而上述两者又与刀和糖并无太大关联。he并非一定是糖,be也并非一定是刀。而说到刀,也并非一直习惯的五丈原与白帝城之类的名场面。我想之所以看至此处所有人都哭泣嚎啕,也是因为这之前的诸多事中,而不在这最后一刻。所以这篇文章开始,特别是结局,都是空而静的出奇,至于是刀是糖,诸位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最后的最后,深深感谢看至此处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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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青史成灰聆沨 转载了此文字  到 不见长安终成殇
  2. 日月聆沨 转载了此文字